自胡人禍亂邺城後,府中上下全部修葺一新,疏沉院又照着幾年前的布置恢複原樣,再沒有辛氏留下的一絲痕迹。
想起辛氏,心中莫名的煩悶又悄然而至。
她那般精明,肯在清河忍辱負重兩年,在他身邊又時常小心謹慎的刺探着情報,替宋雍和辛違來監視他。
邺城城破之日,辛氏為何沒有離開?那時宋雍和辛違已死,辛氏還有何割舍不下的?
季桓仍不大願意相信,憑借着辛氏之能,會落入胡人之手以緻于落得那般下場?
她反應迅速,騎射極佳,體能又極好,當初能不着痕迹地避開他派來試探她的殺手。且又能恰到好處地以替他擋箭為契機獲取他的信任。
若非他細緻敏銳觀察入微,恐怕早已被辛氏迷惑了去。
季桓想不通,一時間忽覺額角陣痛,心悸與陣痛交替出現,季桓一怒之下拂袖掃落了桌案上的所有物什。
若他記得不錯,後來他還分了一隊人馬,護送府中的下人與城中的百姓。
他如此仁至義盡,是辛氏自己不領情,又能怪得了誰?
何況他又不是季選那等無恥至極的抛妻棄子之輩!
辛氏落得如此下場,都是她咎由自取!
寒冷的秋夜,雨絲随着斜風漂散,風力愈漸迅猛,支摘窗邊的雨水猛烈傾洩。
“桓兒,快走!”地上的女人盡管衣衫淩亂,可餘光硬是掠過伏在身前的一群男子落在躺在地上不遠處的少年身上。
“阿母!”少年鼓起腮,上前揮着拳頭死死捶打這那群男人,不料被其中幾人鄰起衣領,擊打着頭部,摁着臉部深深陷進泥裡。
此刻,少年忽地無力地趴在地上,雙拳緊攥。他和阿母都以為父親死在了戰亂中,可,不過第二天就聽到他随天子前往蜀中避亂的消息。
聽見阿母慘不忍睹的哀吟,少年忽地怒吼一聲,又再次強撐着起身沖向那群畜生。
“不要……不要過來,桓兒快逃啊!”
“桓兒快走……嗚嗚嗚!”
不遠處女子的悲泣聲撕心裂肺,季桓再次靠近時,忽地發現那女子已不再是他阿母。
緊接着,辛氏的臉出現在他面前,被那群畜生肆意侵犯,辛氏目光空洞,接着她滿身是血的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有氣無力道:
“夫君,你為何抛下我?”
忽地,面前的女子又變成他熟悉的阿母,她與辛氏的聲音隐隐在某個角落交織重合,在他腦海中蕩起一圈圈漣漪,深深泛遠。
“夫君,你為何抛下我?”
“夫君,你為何抛下我?”
紫藍的閃電劃過夜空,将天空撕出一道巨大的裂隙,季桓忽地從夢中驚醒。
陶雎的話如魔音灌耳,季桓閉上雙眸,面帶怒色,修長的指節緊緊攥起。
辛氏算什麼東西?憑和能在夢裡與他阿母相提并論!
方才做了夢,身上浸出了一層冷汗,面上的獰怒掙紮仍未消散,季桓掀被起身,吩咐道:“備水。”
不一會兒,丫鬟迅速呈上了熱水。
隻季桓沒注意的是,這幾人中有一人始終低垂着頭,不敢看他。
最後一個丫鬟離開了,季桓當即準備進入湢室沐浴。
那丫鬟見季桓背對着她,急忙抽出袖中匕首刺向季桓。
察覺危險将至,季桓反手制住那人,将其上半身摁至桌案上,冷着臉沉聲道:
“誰派你來的?”
待細細打量,季桓才發現此人是辛氏以前的婢女素問。
之前他下令暗中處死了辛氏那個動了他信件的婢女。如今這個,倒是漏掉了,看來當初也該将之一并除去的。
“來為辛氏報仇?”季桓冷嘲道,“辛氏的死,不過是她咎由自取。”
“狗官!”素問當即哭着掙紮道,“你這個狗官,根本不值得小姐真心待你!”
“真心?”季桓玩味地咀嚼這這兩個,不屑道:“世間焉有真心二字?”
“呸!”素問見他如此不屑,旋即痛苦的哭道:“都怪你這個狗官!你該死!”
“若非你,小姐怎麼會死在邺城?”
“當初杜嬷嬷都将小姐帶出城了,可小姐發現不見了你的澗素琴。”
“若非小姐回去找你那晦氣的琴,她又怎麼可能會回不來!”
素問哭得淚流滿面,一遍咒罵着季桓,“都怪你,都怪你害死了小姐,小姐她那般喜歡你!你卻害死了她!”
素問紅着眼圈怒視着季桓,惱怒道:
“為何死得就不是你!”
聽了素問的話,季桓隻愣了一瞬,旋即冷笑一聲,喚來門外的暗衛,将素問丢給他。
“舌頭拔了,關入大牢。”
人被帶走後,整個疏沉院内除了瓢潑的雨聲外,幾乎再無響動。
素問的話一遍遍在季桓的腦海中回響。
辛氏回去找澗素琴?季桓一遍又一遍地轉動着玉扳指,細細思量着。
辛氏為何要回去找那把琴?莫非那琴上還有何值得她在意的情報?
為了一把琴而付出生命的代價,辛氏真是蠢極了!
至于方才那婢女說的,辛氏喜歡他,更是無稽之談。當初辛氏如何嫁得他,怕是再也沒有人比辛氏更清楚了。
她既然知曉算計他隻會令他厭惡,又何來喜歡他一說?
若真喜歡,又怎麼可能不擇手段的算計他。
季桓不屑冷笑着,旋即過去沐浴。
他從不相信真心,所謂的真心,不過是打着為之好的幌子處處欺騙。
若有真心,季選也不會在戰亂中抛棄他和阿母。若有真心,季泠也不會為了眼前的利益幫着外人背叛他!
一把破碎的赝品,何至于冒着生命危險折返回去?他不得不懷疑,辛氏當還有旁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辛氏不過是宋雍辛違等人的走狗,她落得今日這般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
沐浴過後,季桓重新躺回榻上。
隻這次,聽着窗外迅猛急切的暴雨聲,他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