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風樓前的街上圍聚了一大群人，這人啊，大多都是愛看熱鬧的，尤其是些大人物的逸聞豔事，一聽說事兒還不小，便都駐足觀望。

春風樓三樓上的欄杆前，正站着一個身穿紅衣的姑娘，但她身上的衣裳可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會穿的，甚至也不是樓裡的姑娘們會穿的，便是連妓子都不會穿着如此暴露，實在不成體統。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站在欄杆邊上，一副就要跳下來的模樣，視死如歸。

底下的百姓們也正是想看這個熱鬧，不時有人吹着口哨調戲她，也有人勸她遠離危險的地方，更多的人都是在看戲，想看她究竟會不會跳。

濃妝豔抹、金钗挽發的夏侯曜全然不顧底下的嘈雜，也不聽身後崔媽媽苦口婆心的勸說，一手握着一把鋒利的剪刀，将刀口抵在自己的脖頸上；一手握着欄杆，稍稍翻身就能跳下去。

他身上還挂着一道白色的橫幅，上面寫着幾個紅色的大字：

朝廷命官強占妓子。

陸駁言膽敢軟禁他，迫他對自己的棋子下手，那可别怪他要鬧到魚死網破。大家都别做人了！夏侯曜臉色蒼白地揉着肚子。

昨夜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下藥下得過猛，回房後，肚子生生絞了一個時辰，痛得要命。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振作精神，不顧崔媽媽的阻攔，将其他同樣字字泣血的橫幅自三樓懸挂出去。

——朝廷命官強占妓子。

——相國之子流連煙花。

——欺壓百姓喪盡天良。

——仗勢欺人天理難容。

——泷州巡撫陸子規逼迫妓子入府做妾，不從便要殺全家，請諸位青天大老爺辨忠奸。

等等等等。

夏侯曜自己是不必多說半個字的，隻需穿着這身不倫不類的衣裳，站在高處，做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足矣。

崔媽媽帶着一隊小厮前來阻攔，卻也不敢靠近，生怕他當場自刎或是直接跳下去，那這株州城内第一妓院的生意就算是徹底完了，陸駁言的名聲更是完了。

她費勁巴力地勸了半晌，是口幹舌燥，又急又怒：“你怎麼才回來！大人呢？不是叫你去找大人！”

小厮忙道：“大人說，讓媽媽不必管，他是願意自刎還是跳樓，都随他去，不必理會。”

“怎能如此！”崔媽媽驚疑不定地看着靠在欄杆上的人。這要死要活的人，瞧着比她還要氣定神閑。

夏侯曜自然悠閑，他隻是想報複陸駁言，若是能引來官府的人，自然是好；引不來被早被陸駁言打點好，也無妨。

左右他現下無法回宮，大内不會也不能當做無事發生，此事拖得越久，陸駁言才會越急。

而陸駁言想他幫忙，那便會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殺了他。

樓下人頭攢動，夏侯曜看着看着，就在裡頭找到了那襲黑衣，臉上和眼神都還是那樣的冷漠至極，而陸駁言的身邊也站在一個人，那人一身常服，但氣宇軒昂，瞧着不像是個普通人。

夏侯曜冷笑一聲，管陸駁言是否是将官府的人都拿下，他要做的事已經達到目的了。他們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雙方都是冷漠至極，一紅一黑相互對視。

“這位陸大人……好像還真是相國嫡子、泷州巡撫？既是朝廷命官，怎會做出此等不堪之事來？”

“朝廷命官又如何？正是這樣的人，才有這樣的權勢與金錢，花幾千兩玩個青樓女子，都是區區小數，不在話下。再說了，你瞧瞧那小娘子，長得多标志……”

“泷州巡撫陸子規……我倒是曾遠遠地見過。瞧着，似乎不像是流連于煙花之地的人？”

“哎，這個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

陸駁言站在人群中，随衆人一同不擡頭看着夏侯曜，似乎周圍的聲音并非是在說他，白布上的紅字也不是他的名字，夏侯曜更是無關緊要的人站在那裡。

正在這樣的僵持狀态下，自東南方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聽着聲勢浩大，隻是被好事者堵了路，不得不拉緊缰繩停下。

最前方帶隊的千裡良駒上，坐着一個身穿銀色戰甲的人，連頭盔都是銀色的，此人懸停馬匹，順着衆人的目光望過來。

那是一張極其幹淨的臉龐，少女年紀不大，卻英姿飒爽。

夏侯曜看到她，忽然站起來，腳踏欄杆，就這樣在一陣驚呼聲中，出其不意地一躍而下。

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視線所及隻有陸駁言冷漠的眼睛，和無動于衷的神态。

“#=#_**!?&﹉=！！”耳邊呼嘯的風帶來一道急切的聲音，但夏侯曜并未聽懂她在說什麼，隻覺得叽裡咕噜的。

少女夾緊馬腹，策馬朝他奔來，精準無誤、穩穩當當地将他接住，置于馬上：“&***#=#——？”

夏侯曜聽她的口音，覺得十分好笑：“你不是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