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城北。密林深處,樹木遮天蔽日,人迹罕至。
桃花妖三月一襲淺粉衣裙,懶懶倚在桃樹下打瞌睡。白晳手腕上纏着千年不敗的桃花枝,眸光流轉,幾縷發絲散落至頰邊,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眼角胭脂色的妖紋。
瓊阿措氣喘籲籲灰頭土臉地拼命跑回來時,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人氣定神閑的臉。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氣勢洶洶地上前興師問罪。
不料她剛一湊近,三月就蓦地站起了身,先發制人地開了口。
“你是不是傻?” 她伸出手指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瓊阿措的額頭,“一個妖怪居然怕凡人,還臨陣脫逃,說出去我都嫌丢人。”
教訓人的話還沒說出口,反而先讓别人給教訓了。瓊阿措覺得自己可真是有出息。
她皺着眉往後躲了躲,看準時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好了,丢人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不說出去就沒人知道的。先把賞金拿出來,分我一半。”
“你當那些凡人跟你一樣是傻的麼?”三月白了她一眼,掙脫開她的手,沒什麼好氣地下了定論,“你愈是心虛遮掩,愈是欲蓋彌彰。
一路上那麼多機會,你早不跑晚不跑,偏偏等到衛昭要過來的時候跑。說你跟他沒關系可能嗎?這麼些年還沒個長進,你就是蠢。”
“好好好,我蠢我蠢。但當時浮玉令我還戴着呢,總不能當着衆人面用法術原地遁行吧。再說了,是你把我推出去的,我還沒怪你呢,你倒先怪起我來了。”
瓊阿措揉了揉額頭,嘴上解釋着,心中尚有餘悸。方才她趕在衛昭進來之前對府兵用了些短暫遮目閉聽的小法術,趁着他們暈暈乎乎時拔腿就跑。當時門外衆人的交談聲近在咫尺,差一點逃脫不了。
若是當時湊巧被衛昭逮到了……
瓊阿措抖了抖,不願再想下去。三月白了她一眼,手中憑空現出一隻繡着桃花枝的精巧錦囊。從中挑挑揀揀半刻,擇了幾樣能用的東西,看也不看地向她扔了過去。
瓊阿措趕忙去接。定睛去看時,原來是一枝古樸木簪,一個白瓷藥瓶,和一柄鋒利小巧的匕首。
看着都隻是集市上賣的尋常物件。
“你給我這些幹什麼?”
三月将錦囊系緊,重新收了起來,又轉過身開始整理自己原身的桃木枝葉,眼也不擡:“木簪可助你轉換妖氣,掩蓋身份。藥瓶裡是無色無味的毒藥,下在水裡或飯食裡,一滴就能讓人頃刻斃命。至于匕首,”
她頓了頓,微微側身瞥了瓊阿措一眼,“留着殺人或者防身,都随你。”
瓊阿措将信将疑地看着手中的寶貝,沉默片刻,艱難開口:“你突然這麼好心給我這些,又說了這麼多……不會是……想讓我去殺了他吧?”
片刻寂靜。
三月轉過身去看她,嗤笑道:“我倒是想,可你有那個膽子麼?你覺得衛昭千裡迢迢跑來錦州城是為了做什麼?”
瓊阿措思索片刻,誠懇答道:“……可能是他太閑了吧。”
要麼就是他腦子不正常。
三月揉了揉眉心,似乎很服氣:“罷了。我真是腦子抽了才跟你談這些。東西就自己留着玩。賞金埋在了桃樹底下,用的時候自己挖。
還有,這幾日記得别出去晃悠。衛昭那狗東西可是把鎮妖司的人也帶來了,錦州城四面八方也被設下了結界,許進不許出。現在逃是逃不掉了,你既不想見他,那就隻能躲。”
瓊阿措将寶貝收了起來,忽而反問道:“三月,那你覺得他來錦州是為了做什麼?”
桃花妖動作頓了頓,見她面上困惑神情不似作僞,輕輕笑了起來:“誰知道呢?也許是……路過?”
不管怎樣,出不了錦州城,也不能去集市上湊熱鬧。瓊阿措隻能在林子裡晃悠,每日跟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樹精攀談。
三月叮囑她無事不要随意外出,自個兒卻不知躲去了哪裡,連着好些天不見蹤影。
又過了些時日,遲遲沒有傳來衛昭動身離開的消息,錦州城的結界也沒有半分減弱的架勢,瓊阿措幹脆變回了原形骨碌碌地滾進石頭洞裡睡覺。
再醒過來時,她的原身被擺在竈房的砧闆上。不遠處的白瓷盤裡裝了幾塊切好的木瓜。凜冽刀光在眼前一閃,瓊阿措睜開眼,頓時清醒大半,趕忙往刀的另一側滾了滾,堪堪成功避開。
尚未來得及松口氣,又是一刀砍了下來。瓊阿措狠狠心,一咬牙,努力從砧闆上向地下蹦跶。
廚役被她這一蹦跶驚得手中刀都掉了,驚恐地看着木瓜在地上骨碌碌滾得飛快,轉瞬就滾到了竈房門口,又蹦跶着跳了出去。
廚役蓦地清醒過來,大喊一聲妖孽别跑,拎着菜刀窮追不舍。
這府中偌大的地方,躲人是不好躲,躲個木瓜還是綽綽有餘。奈何瓊阿措人生地不熟,滾得七拐八彎,把自己繞得頭暈目眩,也沒能甩掉了廚役。
她隻得費了些心思,特意往守衛森嚴的房屋外滾。不出所料,廚役被攔在了外面,連帶着手中菜刀被守衛喝斥着趕了出去。
瓊阿措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隻覺得身體一輕,又被人抓到了手裡。
她戰戰兢兢擡眼去看,是方才攔住廚役的那個守衛。守衛将她拎了起來,皺着眉對同僚展示:“這什麼東西?新研發出來的暗器?”
瓊阿措:“……………………”
飯可以亂吃,但話不能亂說。
你才是暗器,你全家都是暗器。
另一守衛将她接到手裡掂了掂,又還了回去,笑道:“一隻木瓜而已,估計就是方才那廚役要找的東西。”
守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順手将瓊阿措抛給了一旁發呆的雜役:“去洗了送還給竈房。”
雜役呆愣愣地尚還沒反應過來,瓊阿措趁此機會奮力在空中滾了滾,成功偏離原有路線,“嗖”地一聲撞開了房屋的窗子,落到了………………水裡。
咳咳咳咳咳,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哪來的水啊?
房屋外,守衛面色慘白,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整個人絕望地發抖。同僚們同情地看着他,心中齊齊默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