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然而片刻後,耳畔風聲劃過。瓊阿措茫然擡眼,數道鎖鍊從天而降,牢牢插入地面,如同牢籠般,将她困在了中央。
鎮妖司。
瓊阿措眸光一凜,決心要逃。奈何她方才同怨靈一番争鬥,又強行催動靈脈,此刻妖力已然耗盡,掙紮站起身,也隻能被鎖鍊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妖女破陣,當誅!”捉妖師面色不虞,禦風而至,腰間法器感應到瓊阿措身上的怨氣,驟然射出金光。
瓊阿措:“………………………”
合着這荒宅裡的怨靈為禍的時候你們不來,偏偏我九死一生打完了你們又來了。作孽啊……能不能好好說話?
瓊阿措咬咬牙,試圖解釋:“不不不,這是誤會。諸位大人你們先聽我說完啊……别動手别動手。”
捉妖師們對她的話不理不睬,各樣法器符咒撲天蓋地襲來。
瓊阿措念了個幻形咒,隐去了身形,開始狂奔。捉妖師們在身後窮追不舍。
風聲呼嘯,數道燃燒的符箭擦身而過,瓊阿措身體一歪,腳下突然現出塌陷的坑洞,鎮妖司的縛妖網同時當頭罩下。
她精疲力盡,認命地一頭栽了下去,跌入坑底的刹那,三支透骨釘穿透了她右肩。
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
荒宅土崩瓦解,轟然倒塌。
衛昭接到消息是在三日後。他垂眸看着鎮妖司的傳訊紙鶴在燈焰中化為灰燼,朱砂寫就的字迹在焦痕裡洇出血色,觸目驚心。
他站起身,袖袍中指節攥至泛白,眉眼斂着暗色,寒眸幽暗,嗓音冷戾:“去鎮妖司。”
鎮妖司。
“衛大人留步。”司刑閣前守衛橫過長戈,血色符紙貼在門上簌簌作響。
白須司丞堵在玄鐵門前,眼尾堆起皺紋,聲音憤恨:“衛大人,那妖女破陣在先,傷我弟子在後……于情于理,不可輕饒啊……
您今日這般作為實是強人所難,若是傳出去,我鎮妖司豈不成了笑話!”
“讓開。”衛昭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冰寒,怒氣翻湧,“今日這人我必須帶走。”
司丞仗着自己年邁體衰,衛昭也不敢真動手做些什麼,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地上,大喊道:“大人,公道自在人心。你今日如此偏私,是非不分護着這妖女。
她來日如再作惡,大人您顔面何存啊?在陛下面前,朝堂之上又該如何自處?”
衛昭冷嗤出聲,唇角勾起一抹笑:“司丞大人和我講顔面?我倒也想問問司丞大人,鎮妖司去年折損的五萬兩白銀,可想好理由,該如何呈給陛下了嗎?”
司丞面紅耳赤,強作鎮定,固執道:“大人!這兩件事豈可混為一談!妖女為禍,私放怨靈,若非我座下弟子及時趕到,必成大患!
更何況此妖生性暴戾恣睢,乖僻邪謬,絕非善類!我鎮妖司理當斬殺妖女,為民除害!”
衛昭面若寒霜,視線淡漠疏離,冷冷開口:“私放怨靈,傷你弟子,暴戾恣睢,乖僻邪謬?呵,好大的罪名。”
“那敢問司丞大人,那怨靈如何确認就是被她放出的?有人親眼看見了嗎?被放出後又傷了多少人,鎮妖司趕去的時候親眼看到她同怨靈一道傷人了嗎?
鎮妖司百年來殺妖無數,功績不俗。但難免會先入為主,有失公允。
傷了你座下弟子……她不過是一個區區三百年修為的小妖,若我記的不錯,鎮妖司考核條件裡可是有‘一人可抵千歲妖物’ 這一條。
怎麼司丞大人的弟子竟會被這小妖所傷?莫不是司丞大人看重天資,卻不舍得傾囊相授?
又或者,司丞大人明知他們天資不夠卻還是允了他們入了鎮妖司……當初鎮妖司的考核條件可是由陛下親自定下的,欺君之罪,論理當誅啊。”
司丞蓦地站起身,怒目圓瞪,滿面通紅,指着衛昭道:“你,你這是在血口噴人!”
衛昭勾唇,撥開他的手,再度開口:“至于暴戾恣睢,乖僻邪謬。呵,她是我養大的,脾氣禀性什麼樣我最清楚,還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
司丞大人若是對她有什麼不滿,總歸也是我教出來的,大可上朝參我一本,算在我身上就是了。若是想不出其他罪名了,便請讓開。”
司丞被這話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見衛昭一意孤行,畏畏縮縮地躲到一邊,四下斜瞟,暗暗盼着有人來解圍。
司刑閣内,玄冰牢籠碧色森森,寒意逼人。冰牢前,楮衡聞訊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伸出雙手,擋在衛昭面前。
“你瘋了?那妖女同怨靈為伍,我已查探過了,她身上氣息幾乎等同于怨氣,與此事絕脫不了幹系。
我那些同僚好不容易才将她捉回來,怎可說放就放?”
楮衡将拘妖名冊甩到衛昭面前,“你自己看看!不分青紅皂白,護短護到這種地步,你是不是又被她用法術給迷惑了?啊?要不要再給你張護體符,别動啊,讓我找找……”
衛昭在門前勸說半晌,此刻耐心終于消耗殆盡,“锵”地一聲拔出一旁守衛的佩劍,架上了楮衡的脖頸。
跟在身後的司丞忍不住叫喊出聲,楮衡愣在了原地。其餘守衛齊齊拔劍出鞘,寒光凜冽,直指向衛昭。
衛昭環顧四周,眸色清明,眼尾卻染上妖異薄紅,言語一字一頓,帶着壓抑的怒氣:“今日是我擅闖牢獄,脅迫楮大人,逼迫你們放的人。
一切罪責皆在于我,與鎮妖司上下并無關聯。陛下面前我也會如實禀報,所以,現在,放人。”
楮衡張大了嘴,想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冰涼劍刃還貼在脖頸,略微一動就會喪命。
怔愣半晌,終究還是松了口:“哎呀,都是誤會,有話好好說嘛,這是幹什麼。來來來,把劍都收起來。去放人,啊,現在就放人。”
聞言,衛昭突然輕笑出聲。片刻後,牢獄深處傳來鎖鍊斷裂的轟鳴。
馬車疾馳過長街時,瓊阿措在颠簸中難得地清醒片刻。她的妖力早已耗盡,再無法掩飾原本形貌。滿身傷痕躺在衛昭懷裡,昏沉間,勉強睜開了眼。
衛昭扯下素帕給她按壓傷口,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言語冷淡:“醒了?”
她抓住他的衣擺,目光渙散,無意識地呢喃:“東南……亂葬崗……秦淮……”
“閉嘴。”衛昭将人裹進披風裡,指尖拂過她眉心朱砂時抖得厲害,“等把你種回土裡,有的是工夫編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