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垂眸望着桌案上被壓皺的紙張,昨夜推算的卦象忽在心頭明滅——坎卦六三爻,來之坎坎,終無功也。
重倒覆轍,再入深淵。盡管如此,他不想拒絕。
他拾起狼毫在硯邊輕敲,墨點濺在紙張上,忽然偏頭看向少年,“阿湛,去把晾在外面的被褥收進來。”
玄衣少年“啊”地短促叫了聲,短刃哐當砸在地上。彎腰拾起,瞪了瓊阿措一眼,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瓊阿措眸中霎時亮了起來。她向前傾身撲到案前,發梢拂過他的手背,急切道:“我很厲害的,雖然不會那些……但我會研墨!還會給棋盤防蛀!你願意讓我留下啦!”
衛昭不着痕迹地将書卷往右挪了寸許。瓊阿措就也往右挪了寸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腕上青紋随着她的動作流轉,忽明忽暗。
“每月朔望不許外出。”他指尖輕輕敲過桌沿,神色淡淡道,“書房辰時灑掃,不許用妖力作弊。每日食不過三。”
“還有,你的名字。” 衛昭頓了頓,從書卷中抽出一張白紙,“你可以自己選喜歡的字,圈出來。”
瓊阿措好奇地接過紙張,上面寫了許多奇奇怪怪的符号。
她一個字都不認識。
瓊阿措:“………………………”
拿什麼去拯救一個絕望的文盲。
好不容易才讓衛昭答應她留下來,絕不能在此時露怯。
瓊阿措面上神情高深莫測,從桌案上拾起狼毫,深思熟慮一番,圈了幾個最順眼的,忐忑将紙張遞了回去。
衛昭看了一眼紙上圈出的字,目光有些複雜,但什麼也沒說。
“瓊阿措。” 他念得極輕,語氣熟稔。瓊阿措懵懵地看着他,沒什麼反應。
“你的名字。”
“啊?……啊,哦。”
“明日記得來書房,我教你認字。”
……他怎麼知道她不識字的?
幾日相處下來,瓊阿措發覺衛昭實在是個奇怪的人。每日雷打不動地起床,讀書,寫字,畫畫,鮮少外出,也不見有人來拜訪他。
很少生氣也很少笑,大多數時候冷着一張臉,拒人于千裡之外。教她識字的時候,也會刻意保持距離。
識字之外的時間,她拿着掃帚在書房裡掃啊掃,偶爾會在書籍間看見幾片落葉。
衛昭叮囑她不要亂動東西,不要招惹旁人,其餘大部分時候把她當作空氣,不理不睬。
瓊阿措很郁悶。
她想回鶴鳴山。三月同她講過,衛昭舍命救了她,她得報答。什麼時候将這份恩情還清了,她才能擺脫桎梏,妖力不再受制于人,重獲自由。
至于怎麼報恩?最簡單的方法是弄清楚衛昭有什麼心願,再想辦法幫他實現。可惜眼下衛昭不肯搭理她,她得想想别的辦法。
這日午後。衛昭難得地出了門。院落裡,阿湛和瓊阿措雙手抱臂,彼此對視着大眼瞪小眼,誰都不肯先開口。
對視良久,瓊阿措覺得這人很有意思,眨了眨眼,主動搭話:“咳,那個,小郎君,你不曬嗎?要不要進屋歇一歇?”
阿湛呵呵兩聲,朝天翻了個白眼:“你什麼語氣,這是我家不是你家。以後說話注意點。”
…………………啧,這倒黴孩子。
瓊阿措笑了笑,手藏在袖袍中微微一動,妖力流轉,将阿湛托到了半空。
阿湛臉駭得慘白,手忙腳亂地掙紮了一陣,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後,浮在半空中惡狠狠地沖她喊:“喂,放我下來,女妖怪!聽見沒有,放我下來!”
瓊阿措慢悠悠地向他走近了些,用手遮了遮日頭,笑着說道:“哎呀,小郎君别生氣嘛。我隻是想問些問題,又怕你不肯說實話,實在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問完自然會放你下來的。”
阿湛黑着臉又掙了掙,擰着眉怒氣沖沖道:“問你個頭,放我下去!”
“那好,我開始問了啊。” 瓊阿措清了清嗓子,神色難得嚴肅,“第一個問題,你家公子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實話噢,要講實話。”
阿湛咬牙切齒:“不知道!”
“不知道?沒關系。第二個問題,你家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姑娘?這個你總應該知道吧。”
看來不回答她的問題是沒法下去了。但是實話實說的話……實在是對不起公子。
阿湛眼珠轉了轉,情真意切地開始瞎編:“公子他喜歡,咳,活的姑娘,活的就行。”
瓊阿措沉默了。
這話聽着很有道理。
喜歡活的好啊,好找。
她定了定心神,繼續盤問:“還有呢?比如說性格啊,樣貌啊,家世啊,再比如說你家公子現在有沒有心儀的人啊?”
阿湛盤腿坐在半空中,微微俯身,狐疑地看着她:“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喜歡我家公子麼?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
…………什麼跟什麼啊?
瓊阿措搖了搖頭,沒有就這個問題深入下去,想了想,問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家公子最看重的是什麼?
他可有畢生所求,但是是僅憑他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那種?有嗎有嗎?”
阿湛直接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随意跷着腿:“不知道。公子從來不談這些。”
瓊阿措深感挫敗。按他的說法,衛昭一整個無欲無求,什麼都不想要,那她還怎麼替他完成心願去報恩。
……總不能一輩子跟在他身邊到死為止吧?
妖和人之間是不該有羁絆的。
她撤回妖力,将阿湛放了下來,沒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黃昏時分,瓊阿措站在鄉野荒蕪路上,撿到了一張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