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七天,電影放映是流動的、随機的,但是徐處長發給她們的觀影券恰恰都與獅子龍放映隊有關。
當唐甯坐在姚家村村頭廣場空地上手捧速寫本時,獅子龍放映隊的厲冬騁和他的師傅正從皮卡上下來,準備調試設備。
昨晚回去已是深夜,宋缇绯吹了風有些着涼。唐甯擔心姐姐的身體,讓宋缇绯留在家裡休息。今天,宋缇绯顧嘉年沒來,唐甯自己打車到的姚家村。
作為第一個抵達放映場地的觀衆,唐甯自然而然地引起了放映隊工作人員的關注。
老師傅沖厲冬騁揚揚下巴,提醒他昨晚跟他交換手機号的姑娘又來了。厲冬騁笑笑沒說話。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幕布的安裝上,并未第一時間和唐甯打招呼。
姚家村村頭的廣場坐東朝西,夕陽映照着剛剛展開的幕布,耀眼的金色染亮了周圍的一切,包括身穿衛衣和牛仔褲的厲冬騁。
他很少穿休閑服。
唐甯記得很清楚,兩人每次見面,厲冬騁總是特别注重衣着搭配,發型和配飾都很精緻得體。即使他的穿搭與周末大集這樣的場合氣場不符,他仍願意陪在唐甯左右,陪她和攤主砍價,有時僅能砍掉三五元錢,隻要唐甯開心,他也開心。
倘若把厲冬騁平日的穿衣風格比作音樂廳才能欣賞到的演出,那麼此刻,他的米白色衛衣和黑色牛仔褲,就是一首朗朗上口傳唱甚廣的通俗歌曲。陽春白雪和下裡巴人,都是唐甯喜歡和欣賞的。
靈感突如其來,唐甯埋頭畫下幾幅人像。
放映隊的老師傅和幾位大哥,被她的鉛筆惟妙惟肖地展現于畫紙。筆端與紙張摩擦,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她還畫了村委會布置座椅的工作人員,唯獨沒畫厲冬騁。
大年初二,是女兒回娘家看望父母的日子。今晚這場,觀影者多為婦女兒童。夕陽隐入天邊,觀衆席幾乎坐滿了。放映隊的老師傅拿起麥克風,告訴大家晚上的電影是《不期而遇的夏天》和《海蒂和爺爺》。
“還有外國片子啊?我們聽不懂咋辦?”
“大夥放寬心,普通話配音,保管你們都聽得懂。”
一位性情爽利的姐姐大聲問:“這裡哪個說普通話,聽不懂你要請吃飯哦!”
老師傅比觀衆更爽快:“行!我們今天帶了竹筒飯,誰想吃就舉手——”話音未消,觀衆席齊刷刷舉起七八排的胳膊。
當然,小孩子居多。
唐甯坐第一排卻沒舉手。老師傅特意走過來問她:“竹筒飯,甜鹹口味都有,嘗嘗吧?”
“謝謝叔叔,我還不餓。”唐甯先是搖搖頭,無意間瞥見厲冬騁的身影,她忽然有了個頑皮的念頭,“如果您讓您的徒弟給我親自送上,兩種口味我都要。”
“這就對了嘛!”
老師傅轉身離開觀衆席。電影開場前,每位觀衆都收到米香四溢的竹筒飯。
唐甯收到兩份,肉香飯和黑豆飯,厲冬騁親手遞給她的。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從身後變出一個平闆,點開調查問卷的頁面,詢問唐甯是否可以為獅子龍放映隊打一個好評。
“你的微信我還沒加。”唐甯暫時岔開話題。
“我知道。”厲冬騁說,“昨晚回去我等了好久,沒收到新好友的驗證消息。”
“你為什麼不主動加我?”
“我……”厲冬騁抱歉地低下頭,“我本來要加你,太累了一不小心睡着了,對不起。”倏地,他擡頭,目光輕柔地落在唐甯眸中,“我現在加你。”
“随便吧。”唐甯側過臉,避開他的注視。
“我這兒受過傷,理解能力很差。”厲冬騁的指尖輕點他的太陽穴,“我不懂你說的‘随便’是什麼意思。”
天還沒黑,你真的想不起我是誰嗎?
唐甯憋了一肚子悶氣。不知後排的小朋友吃竹筒飯吃得急或是着涼感冒,霎時間咳嗽不止。她手伸進短風衣的口袋,想要戴上口罩。
手指觸碰到口罩的一瞬間,腦海中驟然閃現她去神經外科病房探望厲冬騁的場景。
對啊!
她一直戴着口罩,他不認得她實屬正常。
三秒鐘不到,唐甯戴好口罩,面朝厲冬騁:“你想起我是誰了嗎?”
恍惚,疑惑,詫異,三種不同的神情在厲冬騁眼中輪換。許久,他才勉強說出一句:“我們以前見過?”
心底響起一聲沉重的歎息。唐甯摘下口罩,裝回密封袋。
厲冬騁感受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小心翼翼地說:“等第一場放映結束,我再過來找你打分。”
“就現在吧。”唐甯搶過他手中的平闆,“滿分多少?”
“五星。”
所有的選項唐甯都選了非常滿意。打分結束,她在意見一欄寫道:【希望獅子龍放映隊再接再厲,為大家放映更多更好看的電影,加油!】
把平闆還給厲冬騁的時候,她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