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甯手拿冰糖葫蘆那張照片,光影堪稱完美。
連她自己看了都感歎從來沒被人拍得這麼好看過。靜下心,她卻沒有回他一聲謝謝。
【我好像沒請你幫我拍照。】
【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要是你不喜歡,我把它們全删掉。】
唐甯想了想,回他:【你手機裡的删掉。】
很快,她收到一張相冊截圖。
【清空了。你放心,我沒留備份。】
【雲端呢?】
【我手機沒開通雲儲存。】
【嗯,好。】
丢開手機,唐甯仰面躺倒在床上。她低低地喊了一聲,聲音發悶,胸腔卻産生了怪異的共鳴。
耳朵也随即耳鳴了。
掀開被子,唐甯倏地半坐起來。她抱起枕頭,雙手揪住枕套兩角,揪得非常用力。
嗡嗡聲消失的瞬間,她慨歎玄學的奇妙。這是把耳鳴轉移給了枕頭吧?果然是心誠則靈——小時候她高燒不退,中醫西醫都看了還不好,無奈之下,姥姥姥爺抱着她去家附近的道觀求助。
唐甯依稀記得,當時有位上了年紀的女道長,用指尖蘸水在她額頭抹了三次,回家沒多久,燒退了,她恢複清醒,過了一晚也有了胃口,不出兩天就回學校上課了。
姥姥姥爺留給她的房子,不是道觀旁的平房。拆遷後,祖孫三人搬到了遠離市中心的四環外居住。那座道觀是文物古迹,不受城市升級改造的影響,仍然屹立于鬧市區。
二十年來,她再沒踏入過那座道觀大門。
也許……唐甯心中湧現出一個強烈的念頭:假如當年那位女道長在世,也許厲冬騁的失憶症能被她醫好?
她查詢道觀的官網和公衆号後發現,每年七月八月道觀都會招錄社會義工,沒有年齡性别限制,包吃住,還有學習道教文化的機會。注冊過城市志願者的人均可報名,完成兩周的任務道觀會為志願者錄入相應的時長。
官網預留的報名電話是一個京城本地的手機号,唐甯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設,打過去咨詢。
當她得知非京城本地人也可報名,心中的想法離成真已經觸手可及了。
“請問現在道觀的住持和二十年前的是同一位道長嗎?”
接電話的人被唐甯問懵了:“抱歉,女士,我來的時間短,這個我不清楚。”
若在以前,唐甯可能會道謝然後挂電話,但今天她的勇氣并未就此消退。她懇求般地追問:“麻煩您幫我向其他年紀大的道長打聽打聽,我想找二十年前道觀的住持,一位醫術精湛的道長。”
對方沒有立即答複。
聽筒那頭響過滋滋的電流聲。偶爾還有遙遠的談話聲,隻能聽見有人說話,卻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
唐甯耐心地等待着。
“女士,幫您問過了,我們的住持是和甯厲道長,道号雲華子,她應該是您要找的那位道長。”
唐甯握緊手機:“我能登門拜訪她老人家嗎?”
“您可以看一下近期預約的情況。住持事務繁忙,每周隻有周三下午半天時間和道友交流。”
“謝謝您,謝謝!”
“不客氣,女士,如有其他問題,您在公衆号留言即可,我們會有專人解答。”
挂機不到半秒,唐甯迫不及待,撥通了厲媽媽的手機。
“阿姨!”
“小唐?”厲媽媽吃驚不已,“你打來電話,是要回海城了嗎?”
“不是,我……”唐甯忽然陷入猶豫不決的狀态,沉默片刻,她換了話題,“阿姨,立冬他還好嗎?”
“他沒和我們在一起。”
“又住院了?”唐甯順着往下問,“以前的事,他有沒有想起一些片段?”
“口服藥、打吊瓶、針灸,我們全都試過,沒有好轉。最後是屠凜出的主意,他不知從哪裡得到高人指點,說是把立冬送到一個遠離從小到大成長的環境,就能幫他恢複記憶。”厲媽媽歎口氣,“我和你叔叔也是病急亂投醫了,把立冬送到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小城,手機号碼也換了新的。”
“您能把新号碼告訴我嗎?”
“當然能!”厲媽媽回答得幹脆利落,“待會兒挂了電話我發給你。”
唐甯一轉頭,瞧見窗外路燈上懸挂的紅燈籠,這才想起給長輩拜年。“阿姨,過年好,祝您和叔叔萬事如意,也祝立冬早日康複。”
“好孩子,新的一年,你也要順順利利,健健康康。”
“阿姨,我們大家都要好好的。”
“對了,小唐,龔曉曼聯系過你嗎?按照出版計劃,你的新系列作品的第一本,要在今年五月底完成初稿,進入審核流程。”
“我會按時交稿的,阿姨。”
挂斷電話,厲媽媽把厲冬騁的新号碼發了過來。唐甯逐個數字核對,沒錯,号碼完全相同。手機鎖屏,她長長籲出一口氣。先是發了會兒呆,很快,她被自己的舉動逗樂了。
為什麼下意識地核對手機号碼?
是不信任厲冬騁的表現?又或者她也受了某種潛在的影響,有了“疑心病”?
不過,令唐甯寬心的是,厲媽媽接手了童心夢園的出版業務。以前她隻知道,厲媽媽是一位相當厲害的作家,不僅文筆絕佳、精通琴棋書畫,還寫的一手好書法。而厲爸爸是舞劇著名編劇,文學、音樂和舞台藝術信手拈來。有次家庭聚會,厲冬騁說他想聽歌,然後唐甯欣賞到了厲媽媽獨唱和厲爸爸鋼琴伴奏的現場演出。
如今看來,厲冬騁遺傳的全是優點。
曾經那麼優秀的他,現在駐守放映機旁,乍一看似乎落魄,實則卻符合唐甯對他童年經曆的猜測。
厲冬騁之所以喜歡《甜橘子黃龍果》的創意和畫風,是因為他出生後不久就被爺爺奶奶帶回鄉下撫養長大。
父母忙于事業,顧不上照顧小孩,在二十多年前是常态。唐甯也是姥姥姥爺帶大的,她對爸媽的印象,僅僅停留在五歲那年春節,爸爸送她一隻毛絨小狗,媽媽為她買了新衣服新發箍。
唐甯隻記得,爸爸媽媽都是醫生,都是優秀的外科醫生。某次去外地會診,一場慘烈的車禍,奪走了唐甯爸媽的生命,留給姥姥姥爺無盡的傷痛。唐甯爸爸是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棄嬰,短暫的人生中能與唐甯媽媽相遇,應該是他此生最大的幸福。
姥姥姥爺很少談及女兒女婿。唐甯長大後也不主動去揭開往事的傷疤。
有時,姥姥和姥爺閑聊,她就坐在旁邊聽幾句。到了夜裡,姥姥姥爺都睡了,她才反鎖了房間的門,悄悄躲在被窩裡掉眼淚。
她深愛家人。
爸媽留給她的印象已經很淺很淡,可她一如嬰幼兒時期那樣,無條件地愛他們。
遇見厲冬騁之前,唐甯的心像一扇與外界隔絕的門,緊緊關閉。
扮演厲冬騁女友,是她敢于冒險邁出的第一步。
從厲冬騁和厲爸爸厲媽媽的相處中,唐甯感受到了家庭溫暖。然而她并沒有期盼着融入這個家庭。
她依然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欣賞他們每一個人。
卻總是在心底告誡自己,這樣就很好了。
厲媽媽誇唐甯有才華,是個優秀的孩子。當面誇,跟親戚朋友聚會也誇,唐甯珍惜厲媽媽對她的真摯的贊美。
她對自己的評價,其實是還不夠優秀。
倘若要和厲冬騁手牽手相愛一生,她需要付出更多努力,讓時間證明她是對的。
偏偏在這個時候……
忽然,唐甯瞥見手機屏幕的反光。她擡手摸了摸臉頰,眼淚真的是不受控制啊!隻是回想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片段,淚水已先行抵達。
她沖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站直身體,面朝鏡子,她對自己說:“你要快樂一點,要保持笑容。”
說是這麼說的,眼淚可不聽話。
哭累了,唐甯冰敷了好半天的眼睛,去廚房幫顧嘉年打下手。
小馄饨出鍋的時候,唐甯連給厲冬騁發了三條信息,分别是請他去新華書店買一本現代漢語詞典、去百貨商場買小朋友喜歡的壓歲錢紅包、去花店買一束代表情有獨鐘的粉紅色芍藥。另外,她還發了宋缇绯家所在小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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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飯,宋缇绯提議去外面散步。唐甯說她還有事,要留在家裡等人。
“這麼快你就認識新朋友了?”
“沒有别人,隻有他。”
宋缇绯了然:“他的房東李阿姨在這個小區也有房。要不叫他換一下,跟咱們做鄰居好嗎?”
“不用了,姐。”唐甯說,“眼下這個階段,擡頭不見低頭見反而不利于他康複。”
宋缇绯點點頭:“不明白,但尊重。我相信你會處理好所有棘手的難題,誰讓你是我妹妹呢?”
顧嘉年正在玄關穿外套,聽見這話,不由得補充一句:“往臉上貼金是什麼行為?”
“是自信。”宋缇绯笑,“我很自信。”
“走啦,自信的小紅花。”顧嘉年為妻子戴好新圍巾,幫她拿上應用全部登錄成功的新手機,“我們今天多走一會兒,順路買點草莓回來。”
“好啊!藍莓也要買,甯甯愛吃。”
接到厲冬騁到達小區南門的信息,唐甯不慌不忙地帶上備用鑰匙下樓。走了沒幾步,她低頭一看,鑰匙手機帶齊了沒錯,腳上怎麼穿的是拖鞋?
幸好獅語冬天不冷,否則長凍瘡可就遭罪了。
唐甯按下小區行人通道門禁,厲冬騁立即手捧鮮花朝她走來。“我跑了幾家花店,沒買着芍藥花,粉玫瑰可以嗎?”
兩者花語不同,卻都和愛情有關。芍藥是為宋缇绯慶祝生日的錦上添花,由粉玫瑰代替也能接受。
“……可以。”唐甯說,“詞典和紅包準備好了嗎?”
厲冬騁拍拍随身的挎包:“都在這兒。我挑了包裝紙,店家幫我包得很好看,你一定喜歡。”
唐甯接過花束,提出要看包裝紙的圖案:“小朋友喜歡才行,我喜歡等于禮物無效。”
“詞典包裝紙是小橘貓,紅包的包裝紙是大黃狗。”厲冬騁拿出一個A4紙大小的手提袋,“你說壓歲錢我就明白了,所以選了這兩種可愛的。”
包裝紙的質地略顯粗糙,不過底色和圖案的分布排列都在唐甯審美預期之内。
“前半段任務完成得很好。”她問,“你想要什麼獎勵?”
“見外了,小唐。”厲冬騁坦然一笑,“為好朋友做什麼我都願意。說吧,後半段任務是什麼?”
“昨天載我的司機師傅家住姚家村隔壁,我想拜托你把詞典和壓歲錢帶給他的小女兒。”
“沒問題!”
“名字和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了,路上注意安全。”
“我會注意的。”厲冬騁走出十多米遠,又折返回來,“小唐,今晚的電影是《黑駿馬》和《瘋狂的石頭》。”
唐甯眼睛一亮:“好電影,我喜歡。”
厲冬騁站在她面前,許久也沒有離開的打算,不說話隻是看着她。
“你還有事?”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逐字逐詞地問她:“今晚你不坐出租車網約車,十七公裡的路程,怎麼來曬場看電影?要不要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