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烽一字一頓道:“他就算化成灰,我都認識。”
奇異的靜默。
謝泓衣還側坐在碧雪猊上,居高臨下。突然間,他雙手抓住風帽,往後一掀,垂首迫近單烽,眼神中似乎湧動着一股極為寒亮的笑意。
那面目終于在月下一閃,異常朦胧,單烽無從細看,隻覺秀麗陰邪,殊無血色,仿佛佛堂一叢森然鬼牡丹。
眼下一道極狹的新傷,就在凝目之際,殺氣最盛處迸裂開來。
牡丹滴血,霎時間着盡顔色。
單烽腦中轟地一聲,有什麼東西猛烈沖擊着識海,卻聽他笑着說:“不,你不記得。”
兩根手指抵着袖中銀钏,輕輕一轉,就将單烽生生從那一抹熟悉感裡拽了回來,一頭栽回谷底,但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雙目一閉複一睜,一把抓住了謝泓衣垂落的氅衣,竟然朝臉上重重抹了一把。
氅衣上始終萦繞着風刃,若是尋常人來碰,隻怕整條右臂俱化飛灰。
單烽手背上也綻開了數道淺淺的血口子,卻毫無松手的意思。他是成心的,動作粗野之至,從鬓角抹到唇峰。拜風刃所賜,血污更洇向氅衣深處。
黏稠的,滾燙的血。
也正是在這一瞬間,謝泓衣仿佛看見了什麼極為惡心的東西,手背一抖,以斷箭為鞭,向他照面抽來!
“找死。”
單烽哪裡會挨他盛怒一擊,當即鑽入碧雪猊腹底,右腿悍然一蹬,他一身的蠻力,竟将這小山似的畜生倒踹了出去。
“去!”
衆黑甲武衛齊齊搶上前去:“城主!”
謝泓衣雖還在碧雪猊背上,卻也不是這一腳能撼動的,身畔風聲萦繞,碧雪猊就輕飄飄落了地。
它已兇性大發,沖着單烽狂奔過去,長吼一聲,雪浪般的豐密獸毛傾瀉而下,何異于一記掌掴?如此才将單烽掀翻在地,後者手掌支地,又要一躍而起。
謝泓衣喝道:“現在。逐出城去。”
五個黑甲武士同時撲上,手中揮着鈎爪,一拽一扯,将他淩空掼到了馬後,拴了個結結實實,和那一堆獸骨作伴。
“就隻逐出城?謝城主要殺我,最好趁眼下。我生平睚眦必報,見廟拆廟,遇城拆城!”
謝泓衣掠他一眼,繩索刷地一翻,擰得他臉孔朝下,直撲進雪中。
靈馬拖着單烽,朝主街上狂奔而去。
數十步過後,單烽已活魚般掙脫了繩索,一個翻身,落在地上,按了按發痛的臉皮,扭頭望去。
受他這一番打攪,謝泓衣的禮還沒行完,此刻立在月下,周身沐銀,在一片酷烈晶瑩中,抽出了第三支箭。
他掂了掂手中的鏡刀,雙目微微眯起。
正這時,身邊的酒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喚聲。
“單道友……單道友救我!”
他擡頭一看,竟然是雲明半趴在窗邊,臉色煞白。
“你怎麼了?”
“救我!好沉……好沉啊……我……我不知道,我剛剛……想說什麼?”
單烽停頓一瞬,霍地擡頭道:“你得雪瘟了?”
“沒……”
鏡刀一閃,雲明衣襟迸裂,暴露出的胸膛一片光潔,不見半點兒青紫瘀斑。
雲明的目光卻驚懼到了極點,那些最恐怖的東西,他終于想起來了!
“不,不是雪瘟!好沉啊,它在我肋骨後面轉,一顆又一顆,越來越快……單前輩,你聽見了嗎?”
單烽并沒有說話,那沉默的眼光卻令雲明更為絕望。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他的身體裡,有念珠轉動的聲音。
碧光漫透,以雲明為中心迸射而出,凡是被照到的修士,面上都開始開裂,緊接着,渾身發抖,炸成一片血冰。
雪瘟的源頭,就寄生在他體内。他死去的同袍……那些無辜受難的賓客……
雲明的肉身正由内而外地化作冰雪,心口微弱地起伏,艱難地抓着一根錐針,向脊背捅去。他甚至沒能發出聲音,單烽卻聽出了其間呼嘯的決心。
——那鬼東西在這裡。
殺了它!
雲明如今一息尚存,若将它逐出體内,是否還有一條生路?
四周不斷蔓延的爆裂聲,來不及再做的決斷——
也正是在這一瞬間,浩蕩風聲,撲面而來。
單烽一怔,霍然擡眼。大雪漫天,卻被這股無形的力量所逐斥,唯餘一道銀裘藍衣的身影。
謝泓衣怫然引弓,氅衣如銀山堆雪,大袖刷地一聲倒翻及肘,露出兩枚輝光刺目的銀钏。
這玩意兒乍看是女兒家的愛物,箍在他冰白的手肘上,卻唯有群蛇吐信般的邪氣。
沒有人敢懷疑這雙手所蘊含的力量,哪怕這是一副空弓。撤下姻緣箭後,弓弦上籠罩着更為鋒銳無匹的風聲,八方輻辏,終在他指下鑄就了一支無形之箭。
滿弓,離弦!
單烽在對上那目光的一刹那,心中忽而湧起一陣空前的寒意,卻已經太遲了。
風箭掠過了他,在他面上刮出數道細小血痕。
下一個瞬間,雲明的身體便在他眼皮底下,轟然炸裂成了一片血冰。一道巴掌大的碧影,亦在餘威下迸碎,骨碌碌滾了滿地。
雲明化作的血冰,終于在風雪朦胧中消散了。
這吉物鋪子出身的年輕修士,終未能有什麼浩蕩仙途,連一點殘燼也沒能留下,尚不如凡人冢中枯骨。
碧雪猊再度來到他面前,謝泓衣手指一勾,那幾點碧影浮在半空,拼成一座小小的觀音像,身披雪缦,精細之至,唯獨缺了半邊頭顱。
“碧靈。太慢了,又跑了。”
謝泓衣道,垂眼向單烽望來,仿佛是菩薩目,眼光中卻殊無慈悲,唯有一股雪亮的譏诮。
隻此一眼。
單烽滿頭滿面的血冰,登時就被點着了,他甚至不知自己怒從何來,百味雜陳,無力回天,更有無名之悲,隻在風雪中嗚嗚咽咽地嘯叫。
“是你自作聰明,害死了他,”謝泓衣道,“大善人。”
“因為他沒有賒吉物?”
謝泓衣漠然道:“不然呢?在這城裡,我隻需要順服我的。”
再次擦肩時,單烽再度擡手,一把扯住了他的氅衣。
“謝泓衣,打個賭吧。賭你今夜,也不能如願以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