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陶修都做哪些事,吩咐我來做。”
安桂見這小子白淨的發亮,料他也堅持不了幾天,故意吓唬道:“他做的事很雜,燒火、熬藥、熏藥、替人清洗,還要搬屍,你敢不敢?”
公儀林接過安桂手中的長勺攪粥,瞥見腳下已經鼎沸的藥罐問:“陶修的藥喝了多久,我什麼時候再給他端去?”
安桂又重新架起更大點的瓦罐,把配好的草藥放進去倒上清水,架在一個無火的竈上,抽出空看了眼公儀林,笑道:“跟你說實話,這些藥也沒多大用處,就算喝上兩桶該死的還是死,不該死的一口不喝也能扛過去。你讓他睡,發熱時多降降溫,畏寒時多焐着些,能挨過三天應該就沒問題了,明日他尤其兇險。”
“先生,你來此多久了,是否……”
安桂得意地笑了下:“我是有福有運之人,從二月天氣回暖起就待在這裡,什麼事都沒有。”他幾乎每一日拿自己的特例寬慰已患了疫病的人,使他們少些恐懼。
他給公儀林丢了一個布袋。公儀林慌忙伸手接住,十分沉重。
“生石灰,挂在腰間,甭管有用無用,挂在身上也不妨礙你做事。别叫我先生,叫大哥。”
“多謝大哥。這究竟是什麼疫病?”
安桂指着寺廟拐角一間石砌的屋子說:“裡面共三位醫工,皆是從鬼門關逃回來的人,他們在此守着一批又一批病患。這場瘟疫相比鼠疫、瘧疾而言對人比較善意,三位老先生給這疫病取了個溫和的名字,叫溫蠱。”
“溫蠱?我來時經過一個村子,村裡的老者說他們死了近四十人,這也配叫溫和?”
安桂笑而不語。粥沸騰後,他命公儀林拎着木桶挨個去散粥。
遇到渾身發寒連碗都端不住的病患,公儀林就上前幫一把,要水喝的,起身小解的,用嘶啞無力的聲音喚他幫忙時,他實在難以推掉。
一桶粥散完已累的渾身疲倦。
夜幕降臨,寺廟及周圍十來間草棚共點燃四處火把照明。病人都已痛苦的睡下,咳嗽和呻吟聲在深夜裡更顯安靜凄冷。
公儀林在熬藥的瓦罐前捶着手臂,安桂走過來在他肩上重重拍下:“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個養尊處優的,這些活都沒幹過吧?”
公儀林輕笑一下。
“把桶刷淨就回去休息吧。照顧好陶修,記住,今夜和明天是他最兇險的時候,能不能扛過來就看你了。那孩子剛來第一晚就整夜沒睡,在幾百号病人中來回巡邏,照顧人麻利着呢,我不希望兩天後你到處找棺材安置他。”
公儀林咬咬牙忍下他這幾句難聽的話,聽人交談中,西海縣因溫蠱死掉的人已有一千多人,安桂見慣大半年的死死生生,說幾句難聽的話實在不足為奇。
“陶修要是挺不住,我要怎麼做?”
安桂想了下實在找不到好建議,“隻能靠他自己。”他指着一個熬藥的小爐子,裡面燒着通紅的炭火:“這個你拎去,把你留下的粥熱了喂他吃下,燒着滾水喂他喝,明早起來時記得把爐子帶過來,快回去吧。”
公儀林把爐子搬回陶修的草棚,他忙碌的幾個時辰裡陶修從床上滾到地下,縮在地上昏迷發抖。
這間草棚跟其他棚舍一樣,八根木頭撐起的棚架,裡面放兩張簡易床,床上鋪一層麥草,此處收拾的幹淨整齊,更沒有東倒西歪的瓶瓶罐罐和舊衣舊褥。
公儀林撥旺爐底的碳塊,希望能給陶修多點溫度。他坐在床沿把陶修整個身體扳過來面朝自己,這人的手腳很涼,身體一陣一陣的打寒顫,嘴巴閉得死死的。
公儀林輕拍他的臉小聲喊:“康樂,起來吃些粥吧,我熱的滾燙,你吃了再睡。”
遠處火把的照明離得太遠太朦胧,不及爐子的炭火照的明亮,陶修微微睜開眼卻認不出床沿坐的人是誰,模糊問了一聲:“是槐序嗎?你怎麼會在這裡?我是不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