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解釋這種矛盾,唯一的可能便是——穆歸禮此話有所隐瞞,他一定知道那護衛如今身處何方。
費紅英心中已有猜測,但絲毫不敢掉以輕心,試探問道:“這不難,還請殿下将那護衛的姓名告知微臣。”
穆歸禮眯眼回憶半晌,答道:“本名不記得了,本王給他賜名為‘時異’,可用麼?”
可用,太可用了!
費紅英的睫毛微微一顫,在飛绡覆蓋下沒有露出破綻。
“哪兩個字?”她問,仿佛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得到回答後,費紅英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闆,抛擲六次,得到一卦。
她根本不會解卦,連方才擲得的陰陽順序都忘了,但是無妨,她早知道答案。
“奇怪。”費紅英皺起雙眉,“殿下确認,那護衛當真離京了麼?”
穆歸禮雙眸一亮:“卦象如何?”
費紅英收回銅闆,袖手道:“卦象顯示,他此刻身處京内的高官府邸,似乎被關押着,而且性命垂危,幾乎奄奄一息。”
穆歸禮急切追問:“哪位高官的府邸?國師大人可算得出來?”
他迫切希望費紅英能說出正确的答案,因為這就意味着她當真身負神通,也意味着他會如她卦中所言那般,成為下一位皇帝。
費紅英伸出左手,拇指在另外四指上輕點幾下,舒眉道:“戶部尚書,江淮照。”
穆歸禮得到答案後沉默一瞬,緊接着放誕大笑起來,久久未停。
費紅英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飛鴻影就正式踏入安王的陣營了。
哦,不,是穆鴻影。
但是,跟她費紅英有什麼關系?
穆歸禮啊穆歸禮,你就在這份虛假的光明未來中,多沉淪一段時日吧。
……
東街甲巷,穆歸衡來至枕閑書鋪門口時,迎面遇上江淮照推門而出。
江淮照臉色不善,似乎心裡仍然憋着一股怒火,不但沒有給太子行禮,甚至還白了他一眼,冷哼着拂袖而去。
在系統的基礎規則下,作為一個暴戾不仁的太子,穆歸衡此刻應當大發雷霆,厲聲喚回江淮照,治其大不敬之罪。
但是他沒有。
他理應承受對方的怒火。
不論出于什麼理由,既然他今日在大庭廣衆之下出言羞辱了江淮照的女兒,就該當承擔後果。
系統的懲罰随即降下,穆歸衡扶上書鋪的門,竭力忍受着全身骨骼寸斷之痛,雙唇緊閉,攔住滿口血腥。
路人紛紛避遠,沒有人敢靠近。
江禦暮察覺了門口的動靜,慢慢向門外的人形黑影走去。
兩扇門闆向内打開,穆歸衡失去支撐,身體立時向前倒去,來不及作出反應,就摔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江禦暮很快察覺他的異狀,輕聲問:“又有什麼任務失敗了嗎?”
“不……”穆歸衡咽下口中鮮血,艱難答道,“一會……就好……”
江禦暮不再出聲,用腳尖依次輕踢兩扇門闆,力道适中,正好關上門。
穆歸衡感覺到她在輕撫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像順毛安撫旺财那樣。也許,她是想緩解他的痛苦。
江禦暮的發尾垂在他手邊,随着她身體的動作一悠一晃,蹭得他手背發癢。
說來也怪,明明此刻渾身都在經曆劇痛,穆歸衡真正在意的,卻隻是手背上的那一點癢。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不是已經做好準備,待他取走一縷用于移蠱的青絲,今後便要與她分道揚镳嗎?
不是已經認清現實,明白隻有把她推遠,才能确保她不被牽扯進系統預言的死局中嗎?
可是為什麼,在與她擁抱的那一刹,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摟緊她的腰呢?
“你為什麼不願意接受賜婚啊?”她柔聲問。
語氣沒有愠怒,沒有不甘,仿佛隻有最純粹的好奇。
穆歸衡沒有回答,費了好大力氣才擡起一隻手,猶豫着撫上她的長發。
江淮照方才一定告訴過她,太子瞧不上她庶女的出身。
看來,她并沒有相信這個理由。
為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心意相通,穆歸衡很開心。
開心到足以抵消這個噩夢般的系統造成的一切痛楚。
“我不想騙你。”他說,聲音輕飄飄的,浮在她耳邊,“我不想害你。”
此話讓江禦暮産生了一種錯覺——不想害她?難道穆歸衡對費紅英诓騙皇帝的話有所耳聞,也誤以為成婚之後,她會成為他的“藥爐”嗎?
不待她發問,穆歸衡已然再度開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纏上我的那個系統,究竟是何名目麼?”
也許,把真相全部告訴她,才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