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恒聲音沉下去,“世上已經沒有解藥了,你是去找解藥的方子。”
蕭恒有已知的答案,也有期待的答案。梅道然隻能給他一個。
梅道然說:“是。”
蕭恒神色一僵,大喝一聲:“梅道然!”
梅道然毫不變色,哐當撩袍跪地,仰頭直視他,道:“陛下早就知道藥方。”
蕭恒指着他,哆哆嗦嗦說:“藥引子是什麼,你他媽能下手!”
“活取嬰兒腦。”梅道然坦然說,“臣已經下手了。”
這句話一出,殿中燈火霎時昏下去。
梅道然看着他,“陛下之前不用,是不肯濫殺無辜。如今是臣濫殺,十八層地獄臣替你下!你就把世道給我們治好了!”
“我知道陛下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漢子,但豈能為了一己小義,妨害天下公義!你和李渡白廢帝制搞變法,已經把世道攪亂了。大亂方能大治,還沒來得及治哪,爛攤子不收拾就撒手嗎?今日折損一個孩子,你一閉眼,死的就是千千萬萬!将軍!沒有解藥就罷了,但解藥臣已經配出來、您已經用了!他的命您背也是背不背也是背!何必再這般惺惺作态、矯情模樣!”
蕭恒沒有說話。
梅道然解下腰間佩刀。他面色毫無動容,雙手按住刀鞘,俯身磕了個響頭。
他道:“道生,你保重。”
說罷,梅道然挺身立起,大步離去。沒有交待去處。
蕭恒望着他的背影,胸口突然搐痛。那襲藍衣走進夜色,被擦得分毫不剩。
他知道,梅道然活不了了。
梅子是個善心人。他一把刀掉在泥淖裡,卻還能折斷自己來救别人。這麼多年,他一直在贖罪。對不再做刀的梅道然來說,殘害無辜,他自己根本無法忍受。
那不知名的孩子死了,為他而死。梅子也要死了,還是為他而死。
燈火越來越暗,氣息奄奄地跳了幾下,便凝成豆大的一粒。秋童顧及太醫叮囑,剛要吹燈讓他休息,便聽蕭恒道:“拿折子來吧。”
***
蕭恒這樣福大命大是全天下都沒想到的。他又将養了幾個月,過了年已能正常處理政事。雖如此,卻不意味着就此痊愈。毒已經腌入骨裡,解藥隻能續命,卻不能救命。秋童仍見他掰了銅帶鈎吃藥丸,隻是頻率低了許多。
皇帝轉危為安,梁地争相慶賀。與之相反,南秦卻陷入一場外交危機。
近日,南魏殘裔卷土重來,與齊國結盟,率兵三十萬,直逼秦地邊陲。
幾乎是同時,梁皇帝進行全國軍事演習,以三大營為軸心,統兵松山。皇帝親往,檢閱軍隊。
這将是未來十七年裡,蕭恒與秦灼挨得最近的時刻。
那是一個春三月,距秦灼獨子,即秦武公秦寄出生,還有短短半天。
距蕭恒獨子,即梁文帝蕭玠南下,還有整整七年。
梁奉皇八年,南秦承明二年。
梁昭帝演兵松山南,秦蕭将軍對峙魏聯軍。
戰事膠着,南魏殘部與齊國聯軍,同南秦于金河談判。使節是個年輕人,渡舟而去,卻仍商榷不下。
大王親自督戰,必須一鼓作氣。魏室流離失所,如今獅子大開口,一張嘴就要大明山以南五個州。而西瓊苦于暴雨,戰馬受損;大王又與梁室決裂,如今毫無倚仗,注定不能順遂。
魏使将輿圖展開,問:“這個要求,貴使能不能照辦?”
使節手持旄節,上挂秦地白虎旗。他厲聲道:“絕無可能!”
齊使冷笑道:“既如此,貴使且回,請秦君洗淨脖頸,戰場相見吧。”
使節須發上指,劈手奪過議和書,正要撕碎。
這時,随侍突然叫道:“大人,你看!”
他猛地擡頭,齊使與魏使亦望向對岸。一眼望去,兩方瞬時變了顔色。
他們望見一支軍隊。
駐紮金河對岸,一字排開,浩浩蕩蕩,難望盡頭。
而在此之前,他們先看到一面旗子。
闊五尺,長一丈,無旒無斾,卻有兩面黑旗拱衛,一面書“蕭”,一面書“梁”。
玄旌白龍旗。
使節手中的白虎赤旗簌簌顫動。
壓抑的沉默。
梁帝親征的籌碼太重,使原本相持的稱杆驟然傾斜。日暮時分,齊魏聯軍不戰而退。
使節乘舟複命。金河邊,他的君王正站在帳外,鎮國将軍也陪在身邊。
他有種預感,這場會讓人民舉國歡慶的勝利,正讓他的君王痛不欲生。
入夜,君王立于白虎旗下,舉酒犒軍。秦曲唱了一整晚,君王也不眠了一整晚。
原因為何,使節并不清楚。夜來得快,君王仍坐在旗影裡,置身于白虎大張的血口。火光吹到君王臉上,君王閉上了雙眼。
天蹙着黢黑的額頭,珙桐的女兒白得像雪,月亮滿得快溢出來。
鎮國将軍問:“他是專門來的?”
君王眼望出去,不答。
鎮國将軍自顧自道:“像他幹的事。能這麼折騰,看來暫時死不了了。”
君王的鬥篷過分厚重,顯得身形臃腫。他喘口氣,氣息分明像憤恨。
鎮國将軍又問:“要不要移船相見?”
忽然,君王身形一動。
他站了起來。
同時,使節聽見一聲輕響,像柳枝折斷的聲音,也像骨頭不堪重負的聲音。但君王沒有異樣,君王仍在微笑。
使節不會追問。君王的心思太深,君王的憂慮太長,他看不清君王,也讀不懂君王。他不過一介臣屬,持旌而來,明白的隻有旗子。那他永遠會記得這一天,這天白虎重逢了它的愛人。
白虎的愛人歎口氣,說不管你信不信,我還愛着你。
……
秦灼望着那片旗子,眼底沒有情緒。陳子元觀察他神色,小心問:“要不要移船相見?”
秦灼本會冷眼瞧他,此刻卻沒有收回目光。
蕭恒想讓他走,那就沒什麼再見的必要。
那旗子撐得老高。似乎之前,蕭恒也做過這樣的事。哪怕如今從烽火台燃起狼煙,遠在長安的人也能看到。
——我永遠站在你身後。
但這句話,蕭恒沒有說。今時今日,他也說不出。
想到這裡,秦灼就恨得牙癢癢。蕭恒殘忍地把他們劈成兩個,甚至都不打算解釋。尤其發現了另一件事後,他把蕭恒千刀萬剮的心都有。
但如果,他是說如果。如果蕭恒現在站在面前,秦灼不知道自己是會殺了他,還是會抱住他。
他因蕭恒的放棄而怨恨,但最後,還是愛。
夜已深沉,人也漸漸散去。虎旗影子下,秦灼擡起頭,不遠處,一帶寒水脈脈。對岸的龍旗仍悠悠蕩着,像一個人推他走,卻又想挽留的手。
從前聽人唱,相見争如不見。那時他隻覺得愚蠢。
可現在。
他忽然想,就這麼,就很好。
***
奉皇九年暮春,蕭恒身體逐漸好轉。蕭玠便再度起了南下之意,就在他行囊收拾完畢之際,收到了秦公新添子嗣的消息。
宮人小心翼翼道:“是個男孩,為段氏夫人所出,今年三月的生辰,取名為寄。來信說,因其嫡長,立為少公。故告四海,共相慶之。”
嫡,長。
蕭玠手被燙了一下,打翻了茶盞。
宮人匆忙取了幹手巾替他擦拭。蕭玠有些茫然,卻想起另一樁事。
秦灼是奉皇七年九月南下,如今已過二載。這個孩子,的的确确是段氏的孩子。
他也就這麼想起,秦灼和段氏才是名正言順的家庭,這個孩子,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子嗣。
宮人将茶盞放遠,斟酌片刻,才道:“妾聽消息說,南秦倒也有人問,大公曾經帶過一位小殿下回來,說是長子……”
蕭玠聽見有人從他喉嚨裡講話。那人問:“大公怎麼說?”
宮人将頭埋得愈低,道:“大公未作答複。秦政君說,那不作數。”
蕭玠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默了一會,他才有些遲鈍地問:“陛下知道了嗎?”
宮人道:“大内官已經禀報了。”
蕭玠神色仍有些怔忡,又問:“陛下,在做什麼?”
宮人略作思索,道:“陛下在園子裡聽戲。文正公當年寫過一個本子,叫《元和玉升遺事》,演的是陛下微時故事。文正公生祭要到了,陛下特意叫人排來看看。”
蕭玠點點頭,扶案站起,行動這樣緩慢,膝蓋卻仍撞到桌腿。他毫不在意地拍了一拍,跨出門去。
畢竟已至暮春,園子裡芳菲将謝,随開随落,清掃不及。
紅牆邊,有幾個塗抹脂粉的小旦,互相整理衣袖。一個正拾了一支桃花,給另一個輕輕簪在鬓角。
她們瞧見蕭玠,匆忙行禮,按戲詞叫道:“千歲。”
蕭玠恍若未聞。
他邁進園門。一片殘春中,蕭恒正微微佝偻,背身坐着。
小旦伴着琵琶弦,正遙遙唱道:
“天公偏妒缺月恨,人間團圓作離分。
你欲我早悟蘭因脫苦海,又掃前塵領教訓。
豈知我拼将玉碎覆巢穴,不願瓦全獨此身。
蕭郎啊——”
“從今相斷春秋信,各自南北兩地魂。
後世紛紛論仇寇,我與你,曾是切切枕邊人。”
一架飛紅如舞,把蕭恒背影吹滅。
蕭玠靜立許久,再擡臉,淚珠已灑了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