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您。不過真的沒事啦,我們這個年紀哪有那麼體弱多病。”光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棋士常年端坐,體質方面自然比不過常人,你應該多加小心才對。”
一個熟悉的慈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頓時讓他倍感親切,沒錯,來者正是從中國返回的塔矢行洋。
進藤光回過頭去,發現塔矢行洋臉上帶着僵硬和煦的微笑,身上還是穿着那件古樸又正式的深褐色和服,除開皮膚稍稍變白,其他地方倒是一點也沒變的樣子。看到此景,佐為也不禁感歎異國亦無法磨滅一個人的氣質。
光連忙鞠躬行禮,“是,塔矢老師。終于又見到您了!”
見到久違的大前輩,讓他一時緊張得差點忘了禮節。塔矢家他也很久沒來過了。最近他忙着準備職業考試,不經常來參加緒方等人的私人研究會,與塔矢亮的切磋也多在圍棋會所,所以站在這方令人懷念的天花闆下還有些不适應。
塔矢行洋略微點頭,随即問道:“聽小亮說,你想和我對局?”
佐為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塔矢行洋的雙眼,期待能得到回應。
“是的。”進藤光果斷地傾首,道,“您在中國的時候,隻在網上同sai有過幾次對弈,所以我也想給您看看我的棋力。”
“……”
其實這話用在這裡完全是為了圓謊,但在佐為聽來還是有點不是滋味。面對面的時候,和塔矢行洋對弈的人永遠隻是進藤光,就算佐為執子與之奮戰,也必須考慮到不能妨礙到光的秘密,所以處處受到鉗制。這樣做,對自己,對光都是一種不公平。可是,内心對這次對局的渴望卻怎麼也無法平息。
“嗯,我也想看看這幾個月你有多大的進步。”行洋感慨道,“我走時,說過希望你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棋士,你是sai的弟子,棋裡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卻不知你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道路。未來的職業生涯還需要加倍努力啊,進藤君。”
獨當一面的棋士……
光不禁為之動容。
他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有多尴尬,每次代替佐為下棋時,他心裡都非常不安。其實他也并不想以“進藤光”的身份代替佐為和塔矢行洋對局,那樣隻會招來多餘的誤解,但是,早在他重生的瞬間,他就決定了要好好對待這一世的佐為——就算是讓人懷疑自己是sai,也比不上佐為的消失令他心痛。
他已經不想再後悔了。比起“棋士的名号”,佐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佐為想見塔矢行洋,他就去見,佐為想坐在塔矢行洋對面下棋,他就去下,沒那麼多可顧忌的。
隻要心智夠堅強,他就不會因為毫無意義的身份認同而感到壓力,這是25歲的進藤光可以面對的問題。他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帶着成年人的頭腦重回十年前嗎?
“……是。”
千言萬語隻化為一個輕輕的肯定。進藤光不想思考太多,隻對佐為咧了咧嘴表示微笑,随即在棋室的榻榻米上屈膝坐下。
每每同塔矢行洋對弈,光都會情不自禁被他的氣勢所壓倒,身後的佐為亦擁有同樣的壓迫力,讓夾在中間的光承受雙倍的戰火煎熬。雙方之間的戰鬥果然還不是現在的他所能企及的高度。要經常提醒自己才行啊,這就是他打算追上的人。
“來猜子吧。對手是你的話,我就不讓先了。”塔矢行洋低聲說。
“是。”
光的心跳快到令他頭暈目眩的地步,就連伸手去摸棋子也止不住輕微的搖晃,眼前的一切都在“砰砰”的驚雷中變得虛幻起來。
視線黑壓壓的,像極了外面暴風驟雨中的東京城。
猜先完畢,應該輪到佐為執黑先行。
然而,光等待着他的話語,卻遲遲沒有到來。
等到最後,光有些困惑地扭頭看向身後的佐為。在昏暗的燈光下,紫發幽靈以扇掩面,似乎在表達某種無法用言語傳遞的尊重。
“小光。這局棋……還是由你來下吧。”
“诶?”
光怎麼也沒想到佐為會突然說出這種話。明明棋局馬上就要開始了!明明佐為昨晚還那樣期待!
他急切地搖了搖頭:“你在說什麼啊佐為!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塔矢名人希望你成為獨當一面的棋士。你得給他看看你這段時間的成長。”佐為的眼裡寫滿了溫柔,他十分耐心地安撫着光,決意卻分毫未曾改變,“眼下他在等待的人,并不是我。”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光的反駁愈加激烈,卻也愈顯貧瘠:“才沒有這回事!塔矢老師一直期待着和你對弈!”
“那是sai。但小光是小光,不對嗎。”
塔矢行洋期待着與藤原佐為的手談,是事實。但這一刻,塔矢行洋期待着進藤光的成長,也是事實。在面對與宿敵交手的願望時,佐為卻也清晰地認知到了這一局的歸屬——應該坐在棋盤前的人,是小光,小光有義務向教導他圍棋經驗的塔矢行洋彙報這一個月來的成果,小光身上也的确擁有值得驕傲的進步。
佐為不想違背塔矢行洋的期待。這是小光應得的認可,作為棋士,“脫離sai的影子”也是他成長的必經之路。
但光的心情完全相反。
“……”
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敢把這一局從佐為手裡搶走。
要是久原在這裡,肯定也會勸說他“拿出sai的實力,和塔矢行洋轟轟烈烈地交一次手”吧。佐為雖然現在回來了,可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可能消失,隻要有機會,光總想讓他和塔矢行洋多下幾局,大家也都想看到他們的對局。
他已經決定要把這一局留給佐為了!畢竟以後自己又不是沒機會和塔矢行洋交手!大家都可以下,又不矛盾!時間更緊迫的人是佐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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