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昭終究是沒有如天擇所願回到東洲。

人族已經清楚這一戰在所難免，這種時刻無論是三大派或是其他小門派都不會袖手旁觀，一時間天一城内聚集的天下英才竟比往年歸甯月還要多，可江都卻越發沉寂下去。

長昭從生雲宮搬了出來，沒再去找過天擇，兩人偶爾議事時見了面也隻匆匆掃一眼便心照不宣地低下了頭。

長湛和天賜都看不明白他們倆這是怎麼了，旁敲側擊地問過幾次，但他們倆都避而不答，倆弟弟隻好作罷。

天氣轉冷，天怒山附近依舊怨氣缭繞，眼看撐不過立冬便要坍塌，人族上下越發惶恐不安。

上官玄正端坐于朱華殿上座與衆人商議，忽聞外頭有人來報。

隻見紀清辭疾疾奔來，險些被朱華殿的門檻絆倒，來不及行禮便氣喘籲籲道：“天、天狼國投靠了妖族，駐守的修、修士們，都被妖族殺了，足足有數十萬妖靈……”

“什麼？！”

殿内立時響起了細碎的議論聲，長昭越過人群看向天擇，卻不想竟與他視線相接，天擇仿佛被燙到一般飛快地扭過頭去，好像那一瞬的對視隻是長昭的錯覺。

“隻有一位修士回來了，在城門口傳完消息就倒地不起了，渾身都是血啊……”紀清辭用袖子抹了抹淚。

“天狼國果然存有異心！”上官玄怒道，一掌震碎了扶手。

“她們是如何與外頭的妖族聯系上的？”長昭問道。

“不知，那修士并未提及此事。”紀清辭道。

一個小門派的掌門道：“如何聯系的已經不重要了，天狼國殺了天一城的長公子已經說明了她們絕不會向人族臣服。如今，天一城主不過離開十日，她們便與妖族聯手殺我人族修士，定是早已居心不良，我們絕不可輕易放過她們！”

四下裡響起亢奮的贊同聲，都在高聲呼喊着讨伐天狼國。

那小掌門見自己的說法受人擁護，底氣更足了些，道：“眼下那個徽惡餘孽應該就在天北，我們何不即刻動身前往天北，殺它們個措手不及！”

明月泰卻道：“徽惡妖族蟄伏了十多年卷土重來，定然有十分周密的計劃，我們怎可如此貿然前去，還是先商量一番再做決定吧。”

上官玄颔首道：“嗯。若隻憑那數十萬妖靈并不足為懼，可再加上天狼國恐怕須得多加防範。好在她們今年參加了歸甯月，我們對天狼國也算有了些了解。她們擅長凝冰術，若真在天北開戰我們勝算并不大。”

難得從上官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長昭微微挑眉。他掃了一眼殿内慷慨陳詞讨論對策的衆人，忽見平樂家主一直面色凝重一言不發。長昭尤記得這位平樂家主并非是個沉默寡言之人，雖保有平樂氏慈悲為懷的心，但對十惡不赦的妖靈亦是深惡痛絕，如今聽說修士被屠竟一言不發，倒不像他往常的作風。

坐在家主身旁的雲碎面色如常，既不擔憂也不煩惱，仿佛這不過是個尋常宴席，而她置身事外。

長昭莫名覺得有些蹊跷，又忽然察覺到似乎有道身影已經許久不曾出現過了。待衆人散去，疑雲卻依然在他心頭不散。

“哥，看什麼呢？”長湛伸手在長昭眼前晃了晃。

長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竟在盯着雲碎離開的身影發呆。他輕咳了一首，剛要開口，忽然覺得對面似乎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擡眼便看到天擇。

天擇這次沒有躲閃，遠遠望着長昭，片刻後才默不作聲地離開。

長昭看不清天擇眼神裡蘊含着什麼意味，也不知道他方才是否注意到自己一直看着雲碎，現在回想起來他先前似乎還因為雲碎吃過醋。那時的長昭并不明白天擇為何忽然生氣，而現在的他就算知道了，他們兩人之間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天擇不想他靠近自己，而他也不想天擇為難。當下是人族存亡的緊要關頭，兒女情長之事就暫且放下吧。

長昭輕歎了一聲，對長湛道：“沒什麼，走吧。”

長昭現在住的地方就在廣慈别院對面，他狀似無意地朝那兒走去，長湛也迷迷糊糊地跟着他。

直到走進院内，長湛才發現此處陳設不對，道：“哎呀，哥，我們走錯路啦！”

長昭略顯驚訝地一擡頭，對坐在涼亭中賞花的雲碎歉然一笑，道：“剛換了住處，一時忘記了路，打擾姐姐賞花實在抱歉。”

雲碎微笑道：“不要緊，既然來了，不妨坐會兒。”

長湛聞言，笑得春光燦爛，嘴上說着：“這怎麼好意思呢……”人已經坐到雲碎身邊去了。

長昭笑了笑，也跟了過去，心裡想着自己對這個弟弟的确是太了解了。

一旁的小丫鬟為他們斟了茶，長湛随意抿了一口潤潤嗓，道：“近來諸事煩擾，不知雲碎姐姐睡得好嗎？”

“我一向睡眠淺，現在江都内外都加強了防守，确實偶爾半夜會驚醒。”雲碎道。

長湛道：“姐姐何不設個結界？”

雲碎一雙碧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憂慮的情緒，道：“怕早上睡太遲，誤事。”

長昭四下看了看，問道：“說起來，似乎好幾日沒見到子歸姐姐了。”

雲碎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長昭，似乎有些詫異他居然會提起樂子歸，道：“子歸這幾日身體抱恙，正在修養。”

“是來江都不習慣嗎？”長昭問道。

雲碎颔首道：“是，她自小身子弱卻又總愛湊熱鬧，爹爹都拿她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