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淩空走近,指尖一彈,以靈力擊碎此人臉上面具,一張陌生的臉便暴露在她眼前。
甚至無需發問,秦玉打量幾瞬,眉宇陡添戾氣。
她啟唇,舌尖勾出一個名字:“黎岫白。”
宛若觸發機關的傀儡,男修擡起蒙着灰霧的眼睛,緩緩扯動臉頰兩側僵硬的皮肉,露出抹扭曲且怪異的笑。
他張開嘴,傳出的卻是女子的聲音。
那道聲音隔着千山萬水,輕喚:
“阿珏,我就知道是你。”
秦玉未第一時間理會她,反倒兀地偏頭向左側看去。
但左側處分明空空蕩蕩。
透過傀儡的眼睛瞧見她的動作,女子笑吟吟地寬慰:“放心,這裡沒有第三人。”
“老朋友相見,還不肯摘下面具?阿珏,你從前可非這樣膽怯之人。”
“老朋友?”
秦玉收回目光,掩去疑慮,竟順着她的話摘下鬼面,露出最底下的真容。
松綠色瞳孔中翻湧着陰冷殺意,她輕聲細語道:“岫白,何必激我?我總要去尋你的。”
黎岫白啊了下:“記得将那個年輕的阿珏也帶上,你的根脈碎得沒法兒用,她的卻還完好呢。”
秦玉溫柔展顔:“你活得不耐煩,我可以再成全你一次。”
“上次太過匆忙,竟忘記詢問殿下的意見。這一次,殿下可以提前選好喜歡的花,我親自為你種下。”
器皿砸落的聲音遽然響起,遠在天邊的人不知被哪句話戳中笑點,突然大笑起來,樂不可支:“謝青珏啊謝青珏,就是這幅模樣,竟把我也騙了過去。”
“扶楹那孩子太不懂事,我已經将她關起來了。這裡除了我與你,再無旁人擁有從前的記憶。”
黎岫白宛若遇到有趣玩具的孩童般興緻昂揚:“謝青珏,你與我,重來一局。”
“若你輸了,我便挖走那條完整的根脈,再将你制成傀儡、供我玩弄驅使。”
“若我輸了……”
她頓了頓,忽而抱怨:“不許再選帶刺的花種,上次那朵花長出來的時候,将我的喉嚨都割破了。”
秦玉眼尾微斂,天邊的月色映入眸中,襯得那雙寶石般的瞳孔恍若碧綠湖泊漾起漣漪似的泛出星點光亮。
如同最為寬厚的師長,女人溫聲規勸:“帶刺的花種開得最豔。殿下事事要強,開出的花自然也要最美。”
師長這般說了,學生自然得聽話。
那頭的人好像在思索,片刻後拖長尾音,妥協:“好吧,都聽阿珏的,那便還要上次的花種罷。”
善良的學生轉而擔憂起師長:“不過阿珏得仔細些,千萬别還沒成為我的傀儡,就先被活活燒死了。”
寒光劃破天際,須臾間割開傀儡的咽喉,堵住裡頭叫人厭惡的聲音。
秦玉松開藤蔓,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那具屍體墜落、腐爛,最終化作灰燼。
長劍歸鞘,她淡淡道:“如你所願。”
此間歸于寂靜,籠罩在上空的結界破碎,除秦玉外,再無生人氣息。
女人垂下長睫,沒有幻化面容,手中捏着那隻鬼面具,神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轉身就朝城内行去。
已行數步,突然,一枝倒刺藤蔓猛地襲向先前她所站立之地的左側位置。
撲了個空,隻穿透一片虛無空氣。
秦玉這才定住腳步,側眸瞥去一眼,眉心不覺擰起。
下一刻,一道奇異的觸覺猛地拂過她的臉頰。
尚不等女人拔劍,鬼影似的不明物像是能預測她的動作般飛快略遠,在不遠處凝成與秦玉同等身形的戴着寬大鬥篷與面具的虛影。
秦玉擡手擦了擦臉頰,眉頭皺得愈緊些,心頭一閃即過地生出微妙錯覺。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被某種大型動物糊了一臉口水。
女人眯眸:“你是何人?”
虛影凝視着她,并不作答。
半空中突然顯現出的墨綠靈刃毫不留情地穿透虛影的身體,卻仍然沒有碰到實物,暢通無阻地回到秦玉手中,被女人碾碎。
如此僵持片刻後,虛影仿佛被什麼束縛裹挾住,身形忽濃忽淡,朝秦玉的方向踉跄走了兩步,最終消散在原地。
莫名其妙。
秦玉冷眼打量過四周,确定那股窺視感終于消失,這才甩袖離去,邊走邊覆上靈力幻化面容。
青州巫族必去不可,她本來是想與巫族交易,借助巫族長生木的氣息為謝青珏遮掩根脈,好叫她平安渡過這幾年,至少能隐藏至九州會試。
可如今黎岫白不知從何得來記憶,隐瞞根脈已無甚意義,急需的是為謝青珏拔高修為與實力。
還是得借長生木。
從郊外回丹陽城,因祭壇處死了不少高階修士,城主府派人巡查,街道上往來的人群較之前要少上大半,空闊起來。
秦玉避開巡查的隊伍,獨自沿小道走回謝家,腦中思緒萬千。
路過某處時,她不經意間瞥去,竟發現曾駐足過的攤子仍擺在那兒,那攤主散修膽子倒是大。
想起被謝雲迢帶回去的姑娘,秦玉慢慢停下腳步,摩挲着手中的傩面具,走了過去。
身後刺客被秦玉盡數攔下,或者說,謝雲迢能夠察覺到些不同尋常之處,那些人似乎本就不是奔着她與謝青珏來的。
到謝家後,她首先檢查過謝家結界,發現并未被觸動,這才稍稍放下心,轉頭看向身邊年輕的姑娘:“你先回去休息,我在這兒等她。”
謝青珏搖了搖頭:“我也在這兒等着。”
見她堅持,謝雲迢不勉強,由着她留下,擡手拍拍謝二的肩膀,低聲道:“今日事出突然,下次再與你一同玩樂。”
姑娘并無怨言,乖巧地嗯了聲。
沒有讓她們等太久,街邊火光明亮,金鈴随風搖晃作響,女人黑色的身影緩緩出現于人流之中。
謝雲迢上下打量一遭:“可曾受傷?”
秦玉踱步走來:“不過些烏合之衆,哪裡傷得到我。”
她從袖中取出把屬于上品靈器的銀扇遞至謝家主跟前:“路邊買的,拿去玩兒,能當暗器用。”
謝雲迢微怔:“多謝。”
“早些休息,明日我有事情與你說。”
送完東西,秦玉側眸瞄向默默盯着自己的姑娘,收起面具,雙手空空地向後一背,挑眉道:“走吧,二小姐,該回去睡覺了。”
于是,頭頂烏雲、渾身毛發都被打濕的失落小狗點點頭,與阿姐告别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女人後邊回了自己的院落。
發髻早歪了,要散不散地倔強耷在上邊,姑娘低着腦袋不吭聲,順從地聽女人指揮,先行進屏風結界後梳洗。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空氣都變得十分沉悶、潮濕且黏糊糊。
謝二歎了口氣,眼尾無精打采地垂下,雙手拍打水面,擊出一個個水花,将那群刺客暗自記在心底的本子上。
不過也并非全無收獲,至少阿姐答應下次還會留出時間陪她。
她如此苦中作樂地想着,嘴角仍因期待已久的結伴同遊被攪得一團糟而不覺往下滑了滑,有些沒出息的難過。
然而,等姑娘洗漱收拾完、披散頭發出來,她卻忽然察覺桌面上多出兩件東西。
謝青珏的目光掃過去後便完全被黏住了,左瞧右瞧都與自己在散修攤子上看中的那個會吐出仙鶴雲霧幻影的瓶狀靈寶一模一樣,瓶子旁邊還放了幾枚一看便是高階的種子。
姑娘微微睜大眼睛,快步走至桌邊:“這……前輩,這是你買的?”
捏着煙杆抱胸倚在窗邊的人一直關注她,矢口否認:“這可不是我買的。”
謝二捧起靈寶仔細摸索,傳去靈力,果然瞧見上頭顯出幾隻惟妙惟肖、振翅飛舞的仙鶴幻影,不由得彎眸:“那它是怎麼到我桌子上的?”
秦玉看她臉上滿是驚喜之色,耷拉下的濕哒哒的毛發也重新神氣地蓬松豎起,忍不住勾唇:
“許是與阿珏太過有緣,自己跑過來的。”
話音方落,她又漫不經心地提及“明日還想挽發髻嗎?”
心頭陰霾被人悄無聲息地輕柔抹去,謝青珏瞳孔亮亮、清晰倒映出女人的身影,聞言後歪了下腦袋:“可明日就沒有傩戲和遊會了。”
女人轉了轉煙杆,戲谑反問:“給我們二小姐紮個頭發還需要選日子嗎?”
“隻看你高不高興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