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祝月盈再次睜眼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發覺自己正枕在步九思的手臂上,連忙往後退了退,直至後背已經抵上牆壁才停下來。
祝月盈還是有些恍惚,自己竟然已經和步九思成親了?
再轉過頭,她便恰好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祝月盈也笑了:“原來你早就醒了。”
“嗯。”步九思重新把她摟進自己懷裡,“牆上涼。”
祝月盈本來也有些困,索性把頭埋進他懷裡:“還好你今兒休沐……”
她把手放在對方胸膛上,又忍不住勾了勾指尖。
步九思明顯身子一僵,祝月盈感受到了,但她壞心眼地沒有說。
上一世讓人聞風色變的步舍人,其實也就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嘛,祝月盈想着。
兩人窩了一會,日光漸漸斜進來,祝月盈才有些不舍地睜開眼。
步九思依舊默默注視着她,祝月盈趴在他身上,大方迎着他的目光,問出了一個她很早之前就想知道的問題。
“當初,你托我阿兄進到甯順侯府當夫子,果然是早有預謀的吧?”
步九思唇角泛上笑意:“是啊,是我蓄謀已久。”
剛重生回來的他當然不想眼睜睜看着祝月盈重蹈覆轍,尤其是在上香那日與她碰面之後,他就更加不願意放手。
他還記得,自己進了侯府幾天後,才終于在那片杏樹林中看到了祝月盈的身影。
她上前和自己叙話,就像順路來看看庶子一樣淡定從容。而他卻用盡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洶湧的情緒,同她溫和見禮。
祝月盈翻身看向他:“如今我可終于明白了,為什麼那日你敢直接和司所照動手,原來是對頭聚首啊。”
步九思垂眸,掩去瞳中的晦暗之色:“我上一世和他算是死對頭,他一直看不慣我的出身,我也看不慣他的為人,好在最終是我赢了。”
祝月盈點頭,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司所照脾氣暴烈,又容易被挑撥,她相信步九思肯定能壓他一頭。
“還有。”
步九思再次擡眸,目光中帶了幾分渴望:“娘子,這才新婚第一天,你就在我們的床上提到别的男人……”
祝月盈意識到了什麼,她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絕不再提任何關于司所照的事。
但步九思可不願意這樣放過她,祝月盈才往旁邊挪了幾步,他就又伸手把人撈進自己懷中,低頭吻下。
一段時間後,祝月盈才重新掙脫他的懷抱。
她坐起身來,催促步九思下去:“今兒我還要回家一趟,你去不去?”
“當然要去,”步九思俯身靠近她,“第二日去拜會嶽父嶽母是自然,更别說我阿娘也在祝家。”
祝月盈看着他突然放大的臉,心道不好,奈何她身後就是牆,躲無可躲。
最後還是又胡鬧了一番,祝月盈終于成功把人推了下去:“那個,幫我把衣裳拿上來吧。”
等二人終于收拾完,時辰也接近午膳的點了。
祝月盈讓谷雨先去祝府送個信:“讓阿兄把我倆的午膳也備下,今天回去吃。”
今天二人沒有乘馬車,祝月盈今兒腿側發酸,也騎不動馬,就這樣慢悠悠地在赤烏大街上走着。
正午的日光擦拭着磚石,初秋的冷風沖散熱意,别有一番惬意之感。
祝月盈和步九思之間什麼話也沒說,但是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就好像現在并肩而行的樣子,已然足夠讓心底盈滿欣喜。
這份甯靜在路過春風樓時被打破:“九思,到春風樓了诶。”
步九思順着她的手指看去,今日酒樓生意不錯,此刻又是飯點,當然是人聲鼎沸的模樣。
祝月盈突然想到:“昨兒那道烤羊排做得是真不錯,我們要不要打包一份回祝家?”
步九思颔首:“今日祝家人多,應該不會浪費。”
二人結伴進了春風樓,又尋了個陰涼地方坐着。
機靈的夥計很快就把裝進食盒的菜遞給二人,祝月盈伸手接過,靠着步九思出了門。
她挽着步九思,全然相信對方肯定不會讓自己摔倒的。而後她提起食盒,打開蓋子仔細端詳其中的菜品,小心别拿錯了。
也正因如此,祝月盈全然沒有意識到,此刻的步九思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她的身形。
他看向街角的某一個方向,眼眸輕眯,神色驟然冷了下去。
稍早時候,街角。
司所照今天并非休沐,但他依舊我行我素地沒去上值,而是選擇和新交的纨绔們一同玩樂。
吏部考功司裡面有徐郎君的父親,隻要他能幫自己壓下來,那麼自己去不去上值也無所謂。
他們昨兒就聚在一起玩樂,晚上更是錯過了宵禁了時辰,今天早上才從坊裡出來。
幾名纨绔可沒忘記,昨夜正是祝大娘子二嫁的日子,他們也知道司世子心中定有郁結,故而可勁兒陪他盡興。
他們走在赤烏大街上,還在為着酒樓的銀子互相扯皮。
司所照先開口:“昨天那些菜小爺我都沒怎麼碰,别找我出錢了啊。”
旁邊有人笑道:“司世子怎得這般小氣?兄弟們可都知道,現在世子是吏部的大官,手裡握着那些新科進士的生殺大權,這‘孝敬’不得收到手軟?”
司所照被這樣吹捧,臉色好了幾分:“那當然,也不看看整座平甯城中,還有哪個同年入仕的晉升得比小爺我還快?”
話音剛落,遠處就出現了一對身影,赫然是步九思和祝月盈。
司所照的臉色又陰沉了下去。
剛才放的大話還在耳邊響着,而比自己身份略高的步九思就映入衆人眼簾,不可不謂打臉。
有沒心沒肺的纨绔取笑道:“這步家的豎子,又是官位壓了世子一頭,又是搶了世子的夫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司所照看着二人挽着的手,咬牙切齒道:“……是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幾人之間的氣氛急轉直下,而就在此時,步九思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束不友善的視線,不動聲色地看向司所照。
纨绔們迅速把目光轉到世子的臉上,司所照當然不願意在狐朋狗友面前向他認慫。
他擡手,輕蔑地朝對方比了個侮辱性的手勢。
與他預想的不同,步九思并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落荒而逃,他隻是神色如常地看着司所照對自己散發的惡意,步伐都沒有停頓一下,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般居高臨下。
司所照剛想把視線轉向祝月盈,步九思卻遮掩住了她的身形,此刻他周身氣度驟然冷下來,視線宛如利刃,逼得司所照幾乎不敢直視。
祝月盈把食盒蓋上,她注意到身側之人的緊張,也瞥了一眼司所照。
她從容收回目光,完全沒有被對方刺激到。
步九思溫聲問道:“可有被吓住?”
畢竟司所照的目光還是有些駭人的。
祝月盈不怒反笑:“跳梁小醜一般的人物,我又為何要放在心上?”
自從昨夜坦白後,祝月盈也不再掩飾自己對甯順侯府的恨意。
她反倒安慰起了步九思:“給你講個好消息吧。”
步九思淺笑:“垂耳恭聽。”
他真得低了低身子,好讓祝月盈的聲音更加清晰。
“我一直讓人盯着甯順侯府名下的鋪子,那些鋪子進賬一日不複一日。”
祝月盈勾唇笑着:“但是,司所照前幾日還來我的鋪子裡,高價買走了一支珠钗。這段時間他也常在外面吃酒,賭博的毛病依舊沒好。”
那麼,沒有進賬的侯府,是如何僅僅用司所照的俸祿撐起這麼大的架勢的?
步九思了然,附和道:“吏部也真是拎不清。”
他掌握更多内情,此時也分享給對方:“你我都知道,徐郎君是陛下的餌,吏部尚書那邊自然也提前知會過了,可吏部剩下的人中,竟然也沒有聲音傳出來。”
尤其是分押吏部的中書舍人,面對這麼一個大膽斂财的人,竟然毫無察覺。
祝月盈摸了摸他身上的綠袍:“我算是知道了,你昨兒為何敢說自己一定會穿绯紅色。”
拔除甯順侯府殺雞儆猴當然重要,而步九思又在其中摻了些自己的小心思。
比如……借機把屍位素餐的中書舍人之一也拉下馬,便有了升遷的餘裕。
祝月盈并不覺得他陰險,隻是叮囑:“記得點到為止,千萬别越過了那條線。”
前世的事情刻在二人心上,她不想讓步九思再次背上佞臣的罵名。
步九思狀若乖巧地颔首:“我都聽娘子的。”
祝月盈笑罵:“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思量,反倒借着這件事來讨好我了!”
步九思握住她的手:“同樣的話,我母親說過,你也說過,我怎麼可能不遵守。”
二人結伴回了祝家,果不其然,除開今日必須上值的祝時安,三位長輩早就在正廳之中等候。
祝月盈還和步九思十指相扣,她在耶娘面前有些羞怯,想要把手從步九思手中掙脫,可後者反而追得更緊,不讓她有機會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