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祈珺終于能下地行走了。

雖說這兩日沒有官兵搜山，但仍需小心謹慎，所以阿璃隻敢在夜裡扶着他走出地窖，到外面來透透氣。

山裡的夜雖然漆黑但并不算靜谧。此時是春日，田大嬸早已叮囑過，有冬眠醒來的蛇蟲，最喜夜裡活動。

“說來也奇怪。要是在以前，這樣的黑夜，我不僅怕蛇蟲，更怕有鬼。小時候甚至不讓宮人把燭火熄掉。”祈珺坐在幹草編織的坐墊上，看着遠處青山隐約可見的輪廓，“可如今我卻不怕了，到底是人比蛇蟲鬼怪可怕多了。”

阿璃見他又開始感慨，有些後悔讓他在黑夜裡出來，這是最容易胡思亂想的時刻。她故作輕松道：“你不感到害怕是因為有我在旁邊陪着。更何況，你整日都呆在地窖裡，覺得煩悶，所以現在出來透氣就覺得格外舒适，自然不怕咯。”

祈珺也不争辯，隻是笑了起來，不說話。

兩人就這般沉默地坐在黑暗中，任憑山風吹拂。

“你真的想好了，不去官府？”阿璃問他，“其實你可以去陸重明那裡。他雖然對我不好，但我聽章甯說過，他是個純臣，從不站隊皇子。他一定會保護你，送你回宮中。”

祈珺不說話，撿了根樹枝在地上随意劃。

地面并不平整，有土壤也有石頭。當樹枝劃過石頭的時候，阿璃不由自主起了陣陣雞皮疙瘩。

“嘶，你别劃了。我聽着這聲音難受。”阿璃撫着自己的胳膊說，“快停手。”

祈珺隻好停下手，悶聲道：“我不想回宮。我說了要跟你一起去找表哥。”

阿璃撇撇嘴，“找到章甯你還是要回宮。”

“都說了我不想回宮！”祈珺忽然提高了聲音，語氣裡隐隐有怒氣，“要回你自己回去，反正我不回去。”

阿璃被他吼得吓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很是生氣。她從地上找了一根樹枝，不由分說朝祈珺身上打去，“你吼我幹嘛？你竟敢吼我？”

祈珺身上吃疼，連連招架，語氣頓時就軟了下來，“哎，哎，好姐姐，我錯了還不行嗎？”

黑夜中，阿璃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見他小聲地說了句，“你就讓我跟着你嘛。”

饒是她再硬的心腸，此時也軟了下來。本來因為章甯的原因，她就打算好好保護祈珺。送到陸重明那裡去也考慮的是他的安全。可祈珺自己并不願意去，她也不做勉強。

但阿璃的語氣仍然強硬，“要跟着我也可以。你什麼都得聽我的，我讓你往東你就不能往西。”

祈珺立即乖巧地點頭，如搗蒜一般。他忽然想起黑暗中阿璃可能看不到，于是開口道：“我都聽你的。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阿姐。即使找到表哥了，我也仍然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阿璃得意極了。

過了片刻，祈珺問她，“阿姐，咱們還是去浔陽找表哥嗎？”

“唔，”阿璃陷入了思考。她并不知道該去哪裡找章甯，去浔陽也不過随口一說。不過眼下這種情況，去浔陽也未必不可。一來浔陽遠離這場風波，沒有處于風口浪尖對于祈珺來說就會安全得多；二來章甯去浔陽是為了找父親當年的行蹤，那麼現在自己也可以去那裡幫他找。

“好吧，咱們就去浔陽。”一番思考後，阿璃下定了決心。

“嗯，好！”祈珺重重的點頭，“不過阿姐，表哥去浔陽做什麼？”

阿璃張了張嘴，想找個借口忽悠過去，可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據實以告，“聽說當年他的父親去過那裡，他想去看看當年父親在浔陽做了什麼。”

“哦，原來是跟驸馬姑父有關。”祈珺點點頭。

阿璃不放心地叮囑道：“你且記住，這件事他隻告訴了我，我隻告訴了你。都是我信得過你才跟你說的。你千萬不要對其他任何人說，咱們悄悄地去找。”

祈珺聞言，鄭重其事點點頭，“好，我答應你絕不對其他人說。”他拍了拍胸口，語氣極為豪氣，“阿姐你放心，打聽這種事，我最擅長了。到了浔陽，我隻會給你幫忙絕不會添亂。”

阿璃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我對你沒有那麼多要求，隻要你保守住秘密就行。”

*

等到阿璃和祈珺收拾好告别田大叔和田大嬸下山時，陸重明聽到下屬來報，發現了五皇子的屍體。

屍體是在漢水一處偏遠的河岸邊發現的。渾身腫脹，臉部被礁石撞爛無法辨認。唯一能辨認出身份的是那身皇家的衣服，雖被泡爛但仍然能看出材質非普通人家所有。其次就是屍體身上有一塊玉佩，是和五皇妃成雙成對的比翼鳥玉佩，被撞得失去了形狀。

陸重明找來仵作和随行太醫，一番檢驗。屍體雖然在江水中泡了很久，但仍能查出緻命傷是腹部的刀傷，死因是在江水中失血過多。這具屍體身上的特征倒是能跟五皇子對得上，再加上那枚玉佩，的确不得不讓人相信這就是五皇子。

但陸重明還是打心底裡不相信。衣服和玉佩甚至刀傷都是可以僞造的，更何況這具屍體臉部都被毀掉了，就是為了難以分辨。

“事涉皇子，必要多番檢驗，切不可随意下結論。”他這樣對下屬說，“宮裡派來的人即将到江城，咱們更是不能出錯。這到底是不是五皇子殿下，還要檢驗。”

他讓人将屍體整理幹淨，放入了冰窖中，先拖住時間不上報。最起碼，等章甯能來江城的時候好好辨認。

這些日子，漢水的動亂已經調查得七七八八。所有的線索紛紛指向了越國。就連最新得到的消息，衛廉和李沅沅也被越國軍隊所擒獲，帶回了越國皇宮。

原本還好好的兩國聯姻現在變成了這番境遇，姜國五皇子死了，死于越國小将軍衛廉之手。越國公主跟小将軍私奔，毫發無傷回到了越國。

陸重明在心裡歎了口氣，所有的種種，都是要挑起姜越兩國的戰火。這場仗打起來，必定是綿長而持久的。盡管姜國實力高于越國，赢的局面很大，但卻不得不耗費巨大的财力和人力，意義并不大。更何況，如今的姜國，陛下更想與民休養，并不想靠戰事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