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特爾知道，自己被強行關機了，但她并不像想象中那樣失去了全部意識。

此刻她正身處一個白茫茫的世界，或許說，這裡是個房間。她能清楚地觸摸到類似牆壁一樣的東西，不過沒有形狀和顔色，所以她的視線被無邊的白色填滿了。

艾斯特爾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像言教授那樣擁有高級權限的監管者，能輕而易舉地将她關機，這是主腦的賦予她們的權限。

她靜靜站着，察覺到身後的響動，回頭，發現房間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位女士的身影。

艾斯特爾和她面面相觑，雖然不理解，但還是禮貌地問候：“你好？”

“你好，Aster。”女人也展現出友好，雖然她的笑容并不真誠，更像是皮笑肉不笑，做出這樣的表情，隻是下意識的。

“你是……博士？”艾斯特爾從沒見過博士，隻是聽過那幾萬條錄音後，對她的聲音耳熟于心。

她還有些不确定，但心底冒出了“開心”的情緒，幾乎本能的，她走近兩步。

“是我。”博士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你為什麼在這裡？在我的……意識中？”艾斯特爾設想過很多次，她見到博士後一定會有一肚子話想問她，但此刻，她隻想好好看看這個人。

這個通過錄音向她傳達了很多知識，還有對星空的描述的人。

主腦不會告訴她這些，所以她現在擁有的全部情緒，都來源于博士。

博士很神秘，但她也是陪伴艾斯特爾最久的人，像是她的家人一般。

而此刻她就原原本本站在艾斯特爾面前，這讓她認為，這就是家人間的一場躲貓貓，并不是她很厲害，找到了博士，而是博士不想讓她輸得太慘，主動站了出來。

這也是家人間特有的寬容。

“這是一早就設定好的，像是程序一樣，這段錄像一直存在于你搭載的芯片當中，在你被強制關機的時候就會跑出來。”博士用一貫平淡的聲音向她解釋，“現在你見到了我，就意味着你也見識過那個時空的星空了，是不是？”

“對，我看到了很多星星，很美麗，像你說的那樣。”艾斯特爾迫不及待地向她分享自己的見聞，“我還遇到了很多人，和一個名叫蕭柏星的女生建立了親密關系。”

博士問：“她也這麼認為嗎？”

“不，她一直否認，但我就是知道，她不排斥我，她也很在意我。”艾斯特爾有些得意地說。

博士輕笑：“我知道了。”

“博士，我們生活的時空很快就要毀滅了，到時候人類生活的痕迹都不複存在，你想過這樣的事嗎？會不會很可怕？我想留在這裡，和這裡的人一起生活，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嗎？”

“不是。求生是人的本能，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想毫無價值地死去。”

“太好了，你能理解我。”

“因為這也是我的想法，我想你活下去。”博士頓了頓，“你一定遇到了一個長得很像言教授的人，她是我的老同事，米娅·赫歇爾，你或許知道她，她是位很厲害的高能物理學家，她幫我進行了很多有價值的實驗，時空穿越技術也是在她的支持下才被發明出來的。”

“我知道米娅博士。她僞裝成了言教授，還是言教授這個人本就不存在？”

“她是第一批到達那個時空的人，在那裡生活了十年。我不清楚她之前過着怎樣的生活，但在兩年前，她找到了言教授，和她達成了某種協定，她和言教授共用同一副樣貌，平時給你們上課的那位，是真正的言教授。”

艾斯特爾問：“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我觀察過這個時空，它就像曆史中記錄的那樣，資料庫裡有關于二十一世紀的記載，是不是意味着，我穿越回了過去？”

如果博士是“過去”的親曆者，那她知道這些合情合理。

“不是過去，是未來。時空穿越技術沒法讓事物回到過去，因為這會形成時間悖論，所以我們隻能去到未來。”

或者說作為觀察者的“未來”。

當這些觀察者返回原有的時空，因為時空間的流速不同，原本的時空早就過去了數十年，所以對他們本身來說，他們也回到了新的“未來”，這并不會觸發時間悖論。

這就是為什麼，像米娅和喬茜那樣的人，可以在兩個時空間不停穿越。艾斯特爾也可以。

“你身處的時空，是我們衆多未來中的一個。”博士沒有給她震驚的時間，又告訴她，“包括這在内的很多事，你之後會明白。我鎖定了芯片當中的一部分記憶，之後會慢慢解開，抱歉，艾斯特爾，我對你原本的身體進行了改造，你現在擁有的芯片，是屬于我的。”

不光芯片，艾斯特爾也繼承了她的公民身份，這是她拜托蘭斯特做的。

那個孩子還是和以前一樣，雖然總是喜歡和她吵架，但該做的事總是一件不落。

她成長為了一個可靠的領導者，博士一早就預見了。

艾斯特爾問：“那你呢？”

“不是很重要。”博士用輕快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但她明白艾斯特爾很快就會猜到，“米娅不會強行把你帶走，過幾天，蘭斯特會去到那個時空，我的時間不多了，你有問題可以直接問她。她一開始的态度可能不會太友好，但她會告訴你全部。”

“這一次，我想讓你自己選擇，要不要回去。艾斯特爾，你一定要好好考慮，你的人生，到底該是什麼樣的。”

“你的想法呢？”艾斯特爾在地下城的時候，一直都遵照博士留給她的話生活，包括适應人類的作息，還有她該進行時空穿越這件事。

艾斯特爾習慣了聽從她的指令，從沒想過這之外的事。于是這一次，她也下意識地詢問博士。

因為博士從不出錯。

“我不打算給你任何建議，因為這是你的人生。”博士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我能理解你過去做的每一次選擇，可能是因為我給你帶去的思想，但這一次……我不清楚，我沒法預測未來的事。”

人一旦死亡，就和這個世界失去了聯系，好在她并不害怕這一點。

“時間差不多了，艾斯特爾，你要回去了，我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但我會在這裡等着你。”博士向她告别，眼底閃過一絲不舍，想了想，還是伸手搭在她肩上，“替我向蘭斯特問聲好。”

博士的話音剛落，艾斯特爾就注意到了白色的空間正在瓦解，她鄭重地喊了她一聲：“博士。”

“嗯？”

“再見。”這一次，艾斯特爾見到了博士，終于可以和她好好告别。

博士彎了彎唇：“再見，艾斯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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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特爾重新恢複了記憶，或者說再次被“開機”。

眼前是熟悉的景色，蕭柏星、常卿，還有兩個言教授。

她甚至注意到了被五花大綁的喬茜，她還沒被開機，像死魚一樣一動不動，比平時安靜多了。

“米娅博士。”艾斯特爾轉向其中一個人，“我剛才見到了博士，她把你的身份告訴我了。”

“她像個鬼一樣。”米娅剛才也花了很大功夫，把有關她身份的事告訴了其他人。

盡管很不情願，但她答應過言盡歡，也不想再惹麻煩。

所有人都是她記憶中麻煩的樣子，讓她很頭痛，更别說剛才的通信中，蘭斯特親自撤回了通緝，其中包括對喬茜的追捕。

但紅發瘋狗是個極其聒噪的人，米娅暫時不打算聽她的抱怨。

說着，米娅更換了面部，露出她原本的樣貌，她和言盡歡長得并不像，也不近視，不需要眼鏡做僞裝。

她把眼鏡卡在頭頂，歎了口氣：“你們肯定有一堆問題，但别問出來，我不打算回答。我不知道博士和蘭斯特到底在謀劃什麼，她們想拯救世界，我也想，但我們做了很多次嘗試，都失敗了。”

世界像個巨大的滾筒洗衣機，把所有人都攪在一起，瘋狂地旋轉。

人們腦袋磕着别人的腳後跟，暈乎乎地被帶着走。

她們隻是一群幸運瞥見了視窗外景色的人，但不一定出得去。

她們一直都知道，出不去的，但還是會做無用的掙紮。

她是這樣，博士是這樣，像她們一樣的許多人都抱着相似的念頭，或許直到最後一刻，她們都會拼盡全力。

米娅看向蕭柏星：“剛才你說，我們無所不用其極地保護那個時空的人類。的确，我們也想過是不是直接把地下城的人都送過來，整個地下城的人加起來不過三億，比起這個時空八十多億人，很少。”

但這麼做的風險太大，并不是每個賽博格都會遵守公序良德，就像那天襲擊艾斯特爾的人。

那群人是瘋狂的暴亂者，他們恨博士，當他們發現和博士親近的人出現在這個時空，便會毫不猶豫向她發起攻擊。

不過多虧了這件事，米娅成功抓獲了他們，将他們關機後送進了地下城監獄。

但可惜的是，這些年利用時空穿越技術偷渡來的人不少，米娅不知道還有多少藏在暗處，所以才要艾斯特爾離開學校，也算是為了保護在校師生的安全。

她答應過言盡歡，不會給現實世界造成任何危害，尤其不會傷害她的學生和同事們，言盡歡這才允許她利用她的容貌在外行動。

米娅有點後悔給了言盡歡這個特權，才讓她剛才聲色俱厲地指責自己破壞了規則。

不過面對着那張熟悉的臉，她總得做點讓步。

“蕭柏星，我在和你說話，好好聽着。”米娅發現蕭柏星的心思沒放在自己身上，一直盯着艾斯特爾，這才不得不提醒，“她沒事，腦袋掉了都死不了，你不是知道嗎？”

賽博格不會被物理傷害弄死，這是艾斯特爾告訴她的，但蕭柏星就是沒辦法忽視她腰上那一大塊殘缺，缺口一片焦黑，看不清裡面的構造。

她的身體好像也跟着疼了起來，眼睛有些微紅，深吸一口氣平複：“我都聽到了。”

很多事情，是她目前的腦子根本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