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布坊已經選好址,挨着莊子不太遠。姚纓和馬保良召集齊蓋房的漢子,當天上午就開始動工挖地基。姚善吩咐慧娘同姚纓管理賬本,賢娘和馬保良則同莊頭夫婦照料蓋房工匠每日食水。
賢娘和慧娘剛開始做事,頭兩天還有些生疏,之後幾日越來越得心應手,分派給她們的差事都做得妥妥帖帖。而且做事做多了,兩個小姑娘和侍女都變得更加爽快利落。
等蓋房工匠們打好地基,窯廠的紅磚也送了過來。
姚善帶着女兒和侍女看這些磚瓦匠用糯米汁、明礬和石灰拌在一起作為粘結砂漿,用粘結砂漿砌磚,看了不到半天她便問女兒和侍女:“你們沒發現有點兒奇怪麼?”
賢娘、慧娘、姚纓和姚楣滿臉疑惑:哪裡奇怪?蓋房子有什麼奇怪的?母親/奶奶說奇怪,那必然有奇怪之處。
她們擺出聆聽教誨的姿态:“恕我們愚鈍。”
“磚瓦匠全是男人,竟然沒一個女人會蓋房子麼?”姚善右手拿着折扇,指了指那群正在砌牆的男人。
姚纓怕奶奶怪罪,急忙解釋:“當時招工的時候沒有說隻要男人。”
“這…很正常吧?”慧娘撓撓腦門兒。
“哪裡正常?”姚善低頭看向二女兒。
“蓋房子挖地基打地基都是體力活,而砌牆……”慧娘說不下去了。
賢娘、姚纓和姚楣也知道這話沒法說下去,若說挖地基打地基女人做不來,可拌砂漿砌牆這些活不太費力氣,女人怎麼都做得來。
“挖地基打地基确實需要體力,可難道就沒有力氣大的女人麼?”姚善用折扇虛點了一下姚纓,“你們姚纓姐姐能連殺四個壯年男人,難道壯年男人有挖地基的力氣,她便沒有麼?”
“你們不妨跟他們學一學,試一試拌砂漿砌牆等活有沒有難到女人做不了。”姚善笑道,“再拿鐵鍬鏟幾把土,看看女人是不是真的挖不動地基。”
有姚善發話,那些匠人就算心裡百般不願,也隻能仔細教這幾個姑娘如何拌砂漿如何砌牆。
賢娘等人試過之後——這些活不難啊!
的确奇怪,女人又不是做不了,為何沒有女工呢?
“因為雇人的時候沒有說隻招女工。”姚善帶她們幾人走到旁邊的樹蔭下,席地而坐,“沒說不要女人,其實這話意思是'男人為先'。一家之中女人和男人都會蓋房,如果都來做工,誰在家中洗衣做飯劈柴燒水侍奉公婆養育孩子?”
“再者,招工就招二十人,男人想掙這份錢,必然不能讓女人掙這份錢。”姚善打開折扇,輕輕給身邊兩個女兒扇風,“有句話叫'錢是英雄膽,金是男兒腰',實際上錢也是英雌膽,金也是女兒腰。女人能掙錢,腰闆多少能直一點兒,男人如何理直氣壯地做家中老大?”
姚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女人有錢就是有些底氣。
“是我考慮不周,請奶奶責罰。”姚纓麻溜兒認錯。
“和你無關,是我沒有吩咐你隻雇女工。”姚善擺手,“這裡女人本來就不多,想來會蓋房子的更是寥寥無幾。隻招女工蓋織布坊那要蓋到什麼時候。”
賢娘等人終于完全意識到,女人原可以做很多事,但被這世道禮法所困、被家所困、被男人所困,因而不能同男人一般追求功名利祿,因而男尊女卑!
賢娘等人皆垂頭喪氣,心中難受不已。
片刻後,慧娘忽然擡起頭,騰地一下子站起來,雙眸發亮地看向姚善:“母親,我想改了這個世道!”
“您和我們講過,竊鈎者誅,竊國者諸侯。那我們便做竊國者,改了這仁義禮法!”
姚善似笑非笑:“你這話可是大逆不道。”
姚纓被慧娘的話吓了一跳,心中震驚過後,又覺得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她随後也站起來:“我殺了六個男人,手已經髒了,若是能改了這男尊女卑,我便是再殺百人千人萬人又有何妨!”
“算我一個!”姚楣紅着眼站起來,“我也殺過劫匪!我也能殺人!如果能讓女人同男人一般,讀書做事,挺胸擡頭地行走于世,便是殺盡天下男人也未嘗不可!”
就連性格最柔順的賢娘也握緊了拳頭站起來:“母親,我知世間重男不重女,母親隻我和妹妹們四個女兒,便被嘲笑……而民間更甚,呂姨說過很多百姓生女辄溺殺之,胞衣尚帶血眨眼就去行黃泉路。”
“可同樣是人,憑什麼那麼多女嬰不能看人間風霜雨雪,賞天下四季五味?”
“我們同樣是人,憑什麼要低男人一等?”
“如果竊國改義大逆不道,我願意一切罪孽歸于己身,隻求世間永無溺女!”
“好!”姚善拊掌大笑,“你們有此大志向,有此膽氣,吾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