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在那對雙胞胎兄弟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劍道天賦能堪比他們的後代了。

——即使是他現在效忠的繼國十真，也隻是能“用”，而非“創造”。

“氏宗先生，北側天空中有海上來的百鬼蝙蝠，夜雀和極樂鳥出現！可能是先前沒有進鹧鸪峽的餘孽。”從诘之丸趕來傳遞消息的高城尚緣跑來，他大口喘着氣，臉色有些發白，“我父親和大哥發現普通弓箭手無效，必須用破魔之力…對了，主上說天守閣内陡峭狹小，準備把人引入天守閣裡。”

“夜雀部隊倒是不足為慮，倒是百鬼蝙蝠和極樂鳥這種以人為食的兇惡之物……宗琳的咒術和他馴養的妖狼族剛好派上用場。”氏宗推薦親妹妹榎的第二任丈夫，那是一位有着京都名門血統的咒術師，“若是搭配上法真的法術，那些不知好歹的妖怪不足為慮。”

他話音剛落，衆人便聽見山下樹林裡傳來了此起彼伏的狼嚎聲。

“法真他們人呢？”津木垂月突然發問道，“當初布下陣法的人也有他吧？現在這些魑魅魍魉能夠不驚動神社的法鐘就入侵殿下的居館，我懷疑那個假和尚背叛了。”

“不，法真大師他…”高城尚緣又喘了幾口氣，急急灌了幾口水，“果月君和法真大師，被帶着善知鳥的鳥仆确認死亡，那一行人的屍體全部倒在下山的路上；那個吉川家的小和尚慶惠死在靠近不動坂口的路上，死狀都是一樣。”

“知道了。那麼…氏夫、妙理，你們兩個現在過去北面幫忙吧。”氏宗朝着氏正名義上的養子女宗氏夫和宗菊姬說道，随後又看向自己的兒媳繼國千岚，“岚姬要留下來還是？”

聽聞了自己親弟弟死訊的繼國千岚面色蒼白，他們這一脈算是完全絕了男嗣（注2）了。

“我留下。”她握緊了手裡的?刀，腦海裡浮現的是剛出生的繼國果月握住她的手指的模樣。

繼國千岚想要為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們報仇，即使知道她将面對的是那位武力值最高的傳奇的孿生兄長，她的親祖父。

氏夫和宗菊姬看了眼養母，這對兄妹便拿着武器趕往了北面戰場。

“原來如此…火攻嗎…真是古老的守城方式。”

黑死牟自然是沒有如他們所願死在火油下，因為早在他接近前，便聞到了那刺鼻的猛火油氣味，瞬間明白了這城裡的防禦手段。說起來，鐵輪城也有類似的防禦方式，如果不是畠山印子等幾個背叛了繼國一族的叛徒，黑死牟也會吃上不少虧。

氏宗等人所見到的，不過是殘留在他們視網膜上的黑死牟的殘像。黑死牟先是拎着“出目次郎”，跳到了鋪了瓦片的石牆上借力，跑了幾步，從熱浪裡竄出，在守在南禦門的香川山吹等人趕過來前，他已經跳到了本丸禦殿的屋頂上。

然而，還沒等黑死牟站穩，幾個滿臉橫肉，看起來并非良善之輩的僧兵拿着有豁口的武器，從禦殿的屋檐下竄出，刀身纏繞着旋風，朝着黑死牟砍來。招式生疏且單調，來來去去每個人就隻會一兩招，看上去并不是非常熟練。

黑死牟随手丢掉了手裡的“出目次郎”，随手抽出對方腰間用來防身的短刀，将他釘在了石牆上。

“濫竽充數…”

「這是何等的恥辱…他們把呼吸法當作是什麼了？」

「緣壹，這就是你教導出來的傳承者…甚至與濫僧（注3）這類非人為伴。」

從他那個留在繼國家的次子陀羅坊開始，呼吸法和劍技變成了繼國一族濫用，不僅被他的次子當作禮品随意獻給了贊岐香川一族，還被繼國十真這個不肖子孫拿來放火玩。隻有在鬼殺隊才能學到的呼吸法，在這對父子的私欲下成了随處可見的廉價品，甚至連低賤的部落民（注4）也能輕易地習得。

劍氣化作森冷的月華，如疾雨般傾盆落下、四濺開來，一輪輪彎月被僧兵的血液染成了血色後，砸在了本丸内的石磚和建築上，擊打出一片塵土飛揚。

「炎之呼吸·肆之型·盛炎的蜿蜒」

「日之呼吸·陸之型·灼骨炎陽」

兩種不同顔色的火焰旋渦，伴随着古怪拗口的梵文咒語和念珠摩擦聲，穿過了煙塵，轟擊在黑死牟身上。

“帶着女人上戰場…躲在女人身後…真是不像話…”黑死牟用帶着些許不滿的語氣，輕聲呵斥道。

「月之呼吸·拾肆之型·兇變·天滿纖月」

鬼之刃揮動，無數巨大的弦月似得刃風蕩平了面前所有的阻礙，無論是一重重的石牆還是木制的建築，無論是火焰還是趁着火焰的阻擋，試圖偷襲的武士或是呼吸劍士。

在無數藍色彎月散開後，黑死牟六隻眼睛齊齊看着手持赫刀的繼國十真和香川山吹，盯着那張明明和自己相似，卻令他看着莫名惱火的臉。黑死牟在繼國十真身上嗅到了他的血脈的氣味，以及，淡淡的，像是住在沼澤池塘裡的爬行動物的腥味。

日之呼吸和炎之呼吸的使用者…是他那個最大的不肖子孫和他的妻子。

一個禦下不嚴，識人不明，心腹手下卻是叛徒的不肖子孫。

繼國十真在看清黑死牟的面容後，随口評價道：

“真是别緻…”

“那張臉…妾身以後難以面對十真大人的臉了。”就連香川山吹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妾身本來還很喜歡十真大人的臉的。”

她像祭典篝火裡躍出的火焰精靈，眨眼間便來到了黑死牟身後，赤色的刀尖直指對方的後心。

黑死牟并沒有将她放在心上，而是擡刀朝着繼國十真斬下，卻砍在一片金黃的火焰組成的殘影上。

“幻日虹嗎？”黑死牟回手格擋住香川山吹，擡腳将女人踹飛，讓她用力的撞到了東禦門上，“用的…還可以…”

他的周身放出無數淡紫色的彎月，擊退了繼國十真接下來施放的招數。

“大姐頭！”

清兵衛和夕野火從另一側趕到，将香川山吹被踹飛的一幕收入眼中，紛紛臉色一變，拔出腰間藍色的刀。他們的臉和頸部紛紛浮現了流水一樣的深藍色花紋。

“山吹大姐還能動嗎？我和兄長還欠了大姐頭幾頓飯呢。”

——哇這是什麼體魄？竟然把堆牆的石頭都砸壞了，人好像還沒壞掉。鐵打的嗎？

“沒事！隻是擦傷。”全身酸痛的香川山吹抹掉嘴邊的血，灰頭土臉的抓着刀，爬了起來，她額頭中央的火焰似的斑紋擴散，爬滿了小半張臉，“十真大人會拖住他，直到阿尤那裡準備好術…”

“哇！表哥你看，他有六隻眼诶。”

“看到了，喂！剛才我就想說了…你早上睡覺起來照鏡子不會被自己醜死嗎？”

“别過去！那不是你們能夠…”

唰——

香川山吹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兄弟被藍色月刃的餘波給砍中。危命之際，清兵衛還不忘用身體，為剛爬起來的她擋住了最大的那道紫色月牙。

清兵衛脖頸裡噴湧的血液，濺在了她的臉上。

“還妳…”

——救命之恩，已經還給妳啦。

“——不是你們…能夠…匹敵的對手。”

香川山吹看到清兵衛滾落在身邊的頭顱，莫名的從他臉上凝滞的表情裡，讀懂了他想說的話語。

「噫！表哥，我們又被大姐頭救了诶。救一次要請吃一次哦。」

「話說…山吹大姐救了我們兄弟這麼多次，我們得請回幾頓飯啊？」

「你們兩個看着算吧，我隻要吃飽就可以了。」

「诶！！！隻要吃飽？！真要命！讓大姐吃飽那還不如拿我們兄弟倆的命貼給妳啦！」

「是啊！大姐頭食量太驚人了！一天五合米隻能吃個三分飽…」

「誰要你們這些小鬼們的命了啊！」

這對總是冒冒失失、有點小貪财的兄弟，在最後時刻履行了曾經被香川山吹當作玩笑的話語，将命還給了她。

為什麼…這個世界會有鬼這種由人類變成，有着人形，卻以人為食的生物？

甚至面前這位…與他們有着能被輕易追溯的血緣關系。

香川山吹抹掉臉上的鮮血，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過于強烈的情感從她的心中浮現，讓她的身心一時之間變得麻木，無法做出什麼表情，舌頭僵硬無法出聲，就連淚孔也被堵住了。

她從未這麼憎恨一個人。

“沒這麼容易解決，對嗎？”

一邊正在孤軍奮戰的繼國十真打得很難受。每一次攻擊，黑死牟都像是早有預料那樣，輕易的躲閃開來或格擋，甚至予以反擊。

他的行動是被看穿了嗎？還是預知？

怎麼做到的？

是因為生命層次的不同？還是隻是對方掌握了他所不知道的特殊手段？還是他遺漏了什麼嗎？

要怎麼做？

繼國十真體内的腎上腺素正在瘋狂的分泌，從後頸延伸至鎖骨的斑紋陣陣發燙。此時盡可能拖住黑死牟的他，已經無暇分心顧及香川山吹和自己的下屬。

日焰與群月又一次碰撞，紫色和藍色的月牙在金色火焰下燃燒着，或是日焰被擊落在地上，燎出一道道焦痕；或是藍紫色的月光灑落，如死神的鐮刀一樣，冷酷地收割着周圍所有的生命。

越發濃郁的血腥味令繼國十真有些頭昏眼花，心中的殺意化作破土的幼苗，探出了那層名為理智的凍土。

繼國十真在越發密集的刀氣間隙裡閃躲着，他的肺部傳來酸脹的感覺，心跳變得非常快，不斷地壓榨着身體的潛力。

他一個人是無法靠近黑死牟的，反倒是會被對方近身。

這并不是他不夠快，反應不夠迅速，而是自身的肌肉，骨骼，神經，激素分泌等，各方面仍然被限制在「人類」的範疇。

呼吸法隻能做到讓人類擁有在短時間内與鬼抗衡的力量，但這個力量是以消耗人類自身的身體潛力和生命力來達成的。這是以人類之身觸摸到非人類領域的代價。

「在『潮涸珠』重新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之前，我的肺無法做到持續維持着日之呼吸太長時間。」

「否則，那家夥在我體内下的蠱會突破阿尤的封印。」

因為日之呼吸産生的太陽之力，也在不分好壞的融解寶辰院下在繼國十真身上的術，一個将他體内的蠱封印的封印術。

繼國十真猜測，那東西大概是烏涅梅在給他找到了興世王的研究筆記後，她在那個基礎上做了改動，再下在自己身上的。

自從烏涅梅死後，這個蠱便在繼國十真的體内蘇醒，促使他為了“補完”自身，對自己的血親下手。

還好寶辰院發現的早，并封印了它。

但這些天以來，先是有田郡繼國一族被滅門，接着今晚他那除了遠在京都的二哥，其他八位同胞兄姐全部慘死，令繼國十真體内的蠱有了蘇醒的迹象，再加上重新容納「潮涸珠」和日之呼吸的持續使用，已經讓寶辰院的封印岌岌可危。

「如果楊柳山外圍的淨化結界沒有被破壞的話，原本能夠依靠結界消除部分影響。現在我體内的蠱一旦完全解封，在紀伊這個『蠱盅』内，我有很大幾率會我變成享受殺戮、吞噬血親的瘋子。而且，與我關系最近的山吹，氏宗他們一家和垂月，全部會是我優先攻擊的目标。」

「肉芝仙（注5）的妖術可以與之短暫對抗……但那樣的話，我會過早的迎接注定的未來。」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繼國十真接下來的行為都會波及無辜的同伴們，這也是他的顧慮之一。

“山吹？”

香川山吹在這個時候重回戰場，和她一起的還有氏宗和雙眼通紅的津木垂月。

“十真，我們會顧好自己——”

繼國十真的雙眼被這沖天的火光映成兩顆被點燃的日輪。他盯着那融入了自己的日焰的火紅火焰，隐約的看見那個穿着紅色薄甲的高挑身影。

“你想要做什麼就去做！”——他們會為繼國十拖延時間！

伴随着香川山吹的話語，紅色的火焰又一次升騰起來，在無盡的旋風裡面形成了火龍卷，絞滅了美麗卻險惡的藍紫色月光，在場中無差别的肆虐。

繼國十真垂着眼，反手将手裡的太刀捅進胸口。

“■■，■，■■■”

火光和風聲，遮掩了從不遠處诘之丸傳來的應和似的咒語念誦聲，以及場中突然出現的冷白色的卵圓形物體。

那看上去像是某種生物的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