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簾子隔着,也擋不住秦璋的笑聲:“果然娶了媳婦才有人疼,一會我就吃。”
言今失笑:“你剛剛吃得可不少,難道還沒吃飽。”
秦璋:“那可是你特意給我留的,就是撐死我也得全吃了。”
言今沒再說話,内心哭笑不得。
但秦璋卻想和她說話:“今今,一頓飯花了一錢的銀子,你剛才問我紅胭脂是不是沒少賺,你是心疼錢了,覺得我大手大腳的。”
言今:“大婚前我就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但你無論是自己花,還是請朋友吃喝,從來不管家裡要銀子,所以你名聲不好是真的,卻都是說你浪蕩,潑皮,卻無人說你不孝,說你是敗家子。”
“所以你自己心裡有數,能花銀子也無妨,這都是小事,你不必因為咱們成親了,就覺得要換個活法,我不會橫加幹涉這些的。。”
秦璋沉默了一會後才說道:“媳婦,你果然和她們不太一樣。”
言今:“誰?”
秦璋琢磨了一下道:“不說遠的,就拿我倆嬸子說吧,無論家裡誰花一錢銀子請二嬸吃桌飯菜,二嫂指定攔着,攔不住她能一個月睡不好覺,心疼銀子,覺得浪費了。”
“再說我四嬸吧,她又不大一樣,要是我花錢,那花一兩銀子她才開心呢,事後好在村裡吹噓,自己都吃了什麼好東西,就喜歡别人羨慕她日子過得好。但要是這一錢銀子是四叔花的,她能難受一整年,誰要是跟着吃了,就這事能被她唠叨一輩子。”
言今也聽明白了:“你是覺得,我不會勤儉持家,也希望我像二位嬸子一樣。”
秦璋趕緊說道:“自然不是了,我娶你過門,就該叫你享福。幾口吃的我要還舍不得,都不用你後悔,我都覺得自己不像個男人。”
“我隻是忽然想到,昨晚提到魏進,提到他想要銀子的時候,你就說過這些都是小事。我就琢磨啊,今今你以前過的一定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戲文裡官宦小姐過的日子,所以幾錢銀子在你眼裡不算啥。”
秦璋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了。
言今也沉默了一會,才開口講道:“過去種種,你我都不用再提,我隻想過好眼下的日子,現在世道難,我在村裡住下後,就聽說入冬前,官府還要把秋收的糧食,按各家的田地畝數,收走五成的糧稅。你說得對,咱們要持家有道,日子才能過得長久,咱們誰對聽誰的。”
言家一家三口,是扮成流民一路北上。
不敢用銀子,怕惹人起疑身份,也怕銀錢外露惹來麻煩,但不是沒銀子。
言母手裡,珠钗首飾傍身不說,甚至還有好幾根小金條壓箱呢。
今天秦璋提了,言今才意識到,尋常農戶人家,吃喝都是自己種,一錢銀子日常開銷,節省點的能用三兩個月。
現在一桌飯,一錢銀子就花出去了,言今也覺得,這的确不像過日子的夫妻。
言今在自省,自然不再說話。
秦璋卻當她,被自己說得心裡難受了。
騾車一停,秦璋趕緊鑽進車廂裡了:“媳婦我錯了,剛剛我說話沒過腦子。其實我是忽然覺得有點配不上你,連酒鋪裡那種飯菜,我都沒法叫你頓頓吃上。保長這個頭銜,其實月錢沒多少,但油水還是不少的,我再努力折騰點别的門道,我每個月劃拉回家不說多,二兩銀子絕對沒問題,你别心裡委屈了。”
秦璋以前也能劃拉銀子,但都用在花天酒地,請客吃飯上了。
言今哭笑不得:“我也奇怪,你為何覺得我整天裡都在生氣,快去趕車,再耽擱下去,往家返時都該天黑了。”
見言今臉上笑容不似作假,秦璋這才安心,繼續趕他的騾車了。
除了路上經過一片荒山,秦璋下車去方便了一下,倒也沒再耽擱時間。
趕在晌午前,總算到了柳東村。
言今從進村開始,就沒挑簾露面。
秦璋與村裡認識的人打招呼,也隻字不提,車廂裡還有個人。
等到了魏家,秦璋拎着酒壇子,站在院門外喊道:
“魏進兄弟,趕緊來開門。”
魏進昨天一身濕透,可不像秦璟,馬上能回四房的院裡去換身幹淨衣服。
他被秦璟踹出秦家的門後,凍了一路,得了風寒,此刻正在屋裡躺着呢。
聽到秦璋的聲音,他吓得一哆嗦,以為是因為昨天的事來揍他的呢。
直到聽見,秦璋說給他帶了驅寒的酒,還有賠罪的銀錢,魏進眼珠子立刻亮了,從炕上爬了起來。
走到院門前,魏進還是沒敢開門:“秦璋你到底來幹嘛的。”
秦璋舉起酒壇子:“我不都喊半天了,你趕緊開門,你妹妹在不在家。”
魏進立刻笑了:“昨天裝得還挺像,還是放不下我妹妹吧,人在小屋裡呢,不過你想幹啥啊。”
秦璋:“我都聽說了,魏禾也是可憐,我和她到底有些情分在,這不來瞧一眼。”
魏進這才敢開門,接過酒伸手又向秦璋讨錢:“賠罪的銀子呢,沒錢我可不讓你見我妹妹。”
秦璋心裡暗罵,這狗東西,把自家親妹子當什麼了,簡直不是人。
他沒忍住,一腳把魏進踢出了院子,但一副嬉笑樣說道:“沒眼力見的玩意兒,銀子好說,你先出去晃蕩一兩個時辰再回來,到時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魏進笑容更猥瑣了:“明白,這天挺冷了,那你可快着點,不過我得去問下魏禾,要不要見你。”
沒過多久,魏進又回來了,沖着秦璋擠眉弄眼一番,就走出了院子。
魏進從袖口裡,掏出來兩包寒食散倒進酒裡,仰頭喝了一口後,就往村子裡王寡婦家走去。
也不能光秦璋樂呵,他真在外頭挨凍啊,他也得找點樂子才行。
等到再瞧不見魏進的身影,秦璋才挑開車簾子。
魏家一個大院,有兩間房。
後身又小又破那個,是以前的老屋,回了娘家的魏禾住在裡面。
明亮寬敞新建的正房,魏進一個人住。
言今和秦璋,繞到後院裡的小屋。
示意秦璋在外等着,言今決定自己進去。
秦璋隻是稍微擔心了一下,想到言今的身手,點點頭,全都聽她的安排。
言今敲了下門,裡面并沒反應,她又輕推了一下簡陋的木闆門,直接就推開了。
這小屋還真是表裡如一的破,屋外看着一陣大風都能把瓦片給掀了。
屋内陰沉沉的,正午陽光最足的時候,這屋裡頭還是潮濕陰暗的厲害。
連天的雨水,可能是倒灌進屋裡了,地面都是泥巴黏糊糊的,這也導緻一股難聞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小屋。
言今倒是神色如常,畢竟流民都當過,比這還遭的地方她都住過。
屋内一張床,一張桌子,再有就是堆積的掃帚籮筐這些雜物。
不過屋内穿玫粉羅裙,頭戴簪花的女子,坐在桌前照着銅鏡,與這屋子顯得格格不入。
她似乎被木門的聲響驚動了,語帶哽咽的說道:“沒想到一别幾年,秦郎還記得與我的情意,親自來看我。”
言今:“難為你了,處境這般艱難,還有心思為悅己者容。”
魏禾手裡的石榴花木簪子掉落在地,她回過頭來:“怎麼是你,秦璋呢。”
言今一笑:“他在屋外頭等着呢,你見過我。”
魏氏臉上的妝容,顯然是匆忙化的,有些脂粉都沒勻稱。
隻見她也站起身,與剛剛柔弱樣子不同。
魏氏雙手環抱身前,上下打量起言今:“你們家收納吉禮那天,我就在院門外看着呢,他還真是對你好,所以妹子你是來興師問罪的,惱我怎麼睡了你的男人。”
說完,魏氏嘴角一勾,笑得十分挑釁。
言今也笑了,笑得雲淡風輕:“我為何要惱,秦璋到了門前都不進來,我覺得你才該惱火,可惜了你這一臉急匆匆為他化的妝容了。”
魏氏笑不出來了,瞪着雙眼抿着嘴,一臉的不善。
但下一刻,她忽然沖着言今跪下了:“妹妹既然你都瞧出來了,那你可憐一下我,叫秦璋收了我做妾。”
“反正我也威脅不到你,咱們都是女人,你看我住的這地方,我那個哥哥早晚會折磨死我的,你就當發發善心,把我一起帶去秦家吧。”
魏氏跪着往前爬,手上羅群上,都沾到了地上的爛稀泥。
這要換成一般人,恐怕都得被吓着。
但言今隻是伸手把屋門推開了,魏氏立刻不往前爬了。
一個知道秦璋來了,就立刻梳妝打扮的女子。
言今相信,魏氏可以在自己面前,為達目的什麼都舍得下臉去做。
可是言今相信,魏氏絕不想自己的狼狽樣,被屋外的秦璋瞧見。
秦璋站在外面,就聽見魏氏又哭又求的,還說什麼要給他做妾。
本來他就聽得心驚膽戰的,見屋門開了,秦璋立刻進來了。
魏氏趕緊轉身,把手上的泥,胡亂的用裙罷擦幹淨。
她确實生得妩媚,沖着秦璋柔情一笑更是風情萬種。
秦璋也瞧見魏氏在笑了,但他立刻扭頭看向言今,内心毫無波瀾。
“今今,她沒吓到你吧。”
跪坐在地的魏氏:……
所以她又哭又跪,弄得狼狽可憐,除了招人煩,是一點同情都換不來呗。
但魏氏不死心,掩面又哭起來了:“秦郎你好狠的心啊,有了新婦便忘了與我的舊情。我不過是求一個妾的身份,再不濟端茶倒水,為奴為婢都成,你若不答應,我反正也沒活路了,索性就死在你面前算了。”
魏氏說完,起身就要往牆上撞。
言今:“你若死了,你那幾個孩子就真活不成了。”
隻一句話就叫魏氏哭聲一頓,手扶住牆,額頭也不往上撞了。
言今又推了下秦璋:“你出去,把門帶上。”
她不讓秦璋進來,就是知道會變成這樣。
想叫男人憐惜,左不過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些。
秦璋點點頭,轉身要往外走。
魏氏也不知為何,一想到又要單獨面對言今,她就是有種拳頭打到棉花上,無從下手的感覺。
“秦璋你站住。”魏氏豁出去的喊道:“你不管我可以,難道也不管你自己的兒子了,三年前我嫁進齊家時就懷了三個月的身孕,這筆孽債你得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