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夢醒。
霧島栗月從夢中醒來,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望向天花闆,純白被整齊地分成一格一格,
[聚氨泡沫闆],
一個思緒浮了上來,讓他分辨出材料的名字,一種廉價的吊頂拼合闆材,常用于大型公共場所,——學校、醫院、商場...
于是漸漸的,他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所在:
一間普通診所,港.黑的東京據點之一。
他在病房中,在不折不扣的現代都市,那些霜雪寂靜的夜晚已經遠去了。
隻是...
他坐起來,用力閉了閉眼,飒飒寒風仿佛仍在耳畔,彎月蒼白恍在眼前,映在白牆上,就在那兒,令他想起,
那個北國的村子。
那些記憶,行道木支棱的爪牙、造型怪異的矮小木屋、隐沒荒野的驚聲尖叫...仍起伏着,像黑暗的河,流淌...
他記得那兒的月亮,黯淡、冰冷、總浸在灰雲中,也還記得那條通往礦區的路,漆黑、幽靜、無聲,
他曾和邦達列夫行過那路,穿過漫長無盡的靜默樹影,如在野獸的腹中穿行,彼時,雖能看清一切,——依賴植物的視覺,他總能看得很清,
但在那兒,他也曾可笑的、小心翼翼拎着心髒,在樹影絕對的靜止中,擔心一些令人惶恐的、子須烏有的細微移動,那已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隻是,或許是夢太長,就像接踵而至的雪花,一幕幕舊影重現于前,
——冰塊晶瑩融化在鍋中、幹柴嘎吱作響,火光将壁爐映得金紅、伊娜打水時垂下的長發...許許多多,
列昂尼德缺了牙齒漏風的傻笑、邦達卡娅太太端來奶油湯、還有費奧多爾,少年安靜地讀一首詩...
往事紛擾,向他走來,并手拉着手,朝他問好,喚醒那些更深埋的。
他還記得後來,——那場混亂後,他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即使冠冕治好了他的傷,但痛覺仍殘留在每一粒細胞的縫隙,
他顫栗着,渾身顫抖,和費佳路過荒蕪的村莊,
還有人活着嗎?
他不知道,活下來的都躲起來,街道變得空曠又寂寥。
那時,費奧多爾信步走着,腳步輕盈,隔着厚厚的手套牽着他的手,仿若行于一場旅行郊遊,
後來,他們去到教堂,穿過地底由下而上的隧道,走進山中,在那兒,他看見了一幅驚人的壁畫,
——由人類組成,聖潔又邪惡的不可名狀之物,
費奧多爾說,他們曾是活的,栩栩如生。
然而當他看見他們時,他們也仍舊活着,隻是沒有了冠冕的治愈,變得血淋淋,
壁畫上的人物從噩夢中醒來,殘喘着,然後挂在那兒,像是蛛網上的獵物,掙紮,或無助地排洩。
時間過去了太久,更多他已記不清了,
那時他在想什麼?
或許,什麼也沒想,又或許,也曾為人類露出的無助姿态而驚訝?
他不記得了,那些記憶,太深了。
之後,穿過壁畫,他們去到了更裡側,
沿着甬道繼續向上,在一片幽深寂靜中,到達了新的房間:
一座位于山頂的,華美殿堂。
殿堂坐落在山頂,很寬敞,卻是一半下沉,嵌在山中,一半透明,以玻璃構築了整個穹頂,
那玻璃...閃閃發亮,
那或許是玻璃,其實更像某種不知名的礦石,自山壁銜接向上,收攏中央,黝黑沉厚、亦明透如鏡,形如一顆嵌于山巅的巨大寶石。
當他們站在那兒時,天色已然黯淡,
殘暮深藍籠覆下來,穿透極透的穹頂,灑落清光,
若有若無的幽綠在雲間躍動,
“每逢這個時節...”
房間中央放着一座類似祭壇的陳設,費奧多爾一邊翻看祭壇上的東西,一邊緩述:“三月前後左右,這裡常會落下極光,安東神父因而将此當作了指引,神迹...”
随着叙述,一切災難的源頭,漸彙作一個簡單、潦草、些許荒謬的故事:
在一開始,故事的主人公——安東神父,一個在教堂供職的普通神父,因性取向暴露,或遭人陷害?總之,被拍下了證據,不得不離開。
恰在那時,其供職教堂的大主教,也就是冠冕的上一任主人,正巧被人暗殺了,
混亂中,安東撿起落下的冠冕,将那當作了神明的旨意嘉獎,自那以後,他遊走于權貴之間,治療、傳播信仰、并建設主的國,兢兢業業,履行着自認的使命,
虔誠,亦扭曲,
——因被拍下與男妓行事之證而遭驅逐,便索性将儀式變作複仇,每年獻祭的[聖童],成了其聆聽主訓的鮮花,
而每逢三月,宮殿落下的極光,對其所言,便是一種回應。
一個精神變态的抽象思想,旁人顯然難以理解,
但彼時,故事的聽聞者,那個站在高空殿内的男孩,——霧島栗月,隻是望向天空,怔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