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日落将暮,微微淺亮随雲褪,幽幽黢黑漫山來。
嗚咽凄厲綿長,經久不絕,恍若林中蟄伏的暗影,風驅不散。
“可是有姑娘抽泣?”君莫言豎起耳朵,瞪圓了一雙眼。
他朝從地面驚坐而起的小厮二狗子側首,又試探詢問駱美甯,“可聽聞女子抽泣之聲?”
“似乎有。”
二狗子答。
啼哭聲萦繞山間,絲絲入耳,綿長悠遠,駱美甯如何聽不見?
怪了,荒無人煙的,誰會選在山裡哭?
駱美甯蹙着眉,屏息辨别聲音來向,愈發覺得詭異:入了夜,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山頂,四下分明罕無人迹,入耳之聲怎能如此明晰?
是夜漸深,涼風陣陣。
君莫言愈發惶恐,他于碎石間來回踱步,忖度着詢問:“方才那位仙子往何方去了?莫非是她…遭遇不測?”
駱美甯記得明晰,伊三水拾柴是往來時路去。
而這陣似有若無的抽泣與此前虎嘯一般,自山旁四面八方傳來,似風湧雲動,虛無缥缈。
不得人回應,君莫言在光秃秃的山頂來回逛了兩圈,犯糊塗間,一時竟分不清哪處是來路、哪方是去處,差點在懸崖邊沿滑步墜落。
喚作二狗子的小厮亦十分悚懼,他自碎石道上搓着臂膀起身,竟也貪戀起人氣,利索地朝兩人處靠近來。
他哆嗦着唇,将後背抵着青松樹,以求安穩,面朝兩人神神叨叨道:“有道是山有山神管,水有水鬼顧……我小時,聽我阿娘說過:平視時一眼看不見天邊兒的,就是遇着了神隐山……入山前,若不祭祀山神,便是未予路費,需一鼓作氣跨越。否則,山神會趁過路人歇腳時降下神罰,莫說在山内過夜了。”
“糊塗啊,怎麼就…轉回來了呢。”言罷,他還不忘添上句抱怨。
君莫言似是信了這番說詞,“既然如此,你入山前可有祭祀過?”
雖是詢問二狗子,他卻面朝駱美甯:想是期望一身道袍的她早前打點過,禮數也自然該周全。
“我們才被匪徒搶了一遭,能保上命就不錯了,哪來的東西做供奉?”
二狗子道出他二人此前遭遇,“這抽泣……不知是同受苦難之人的惺惺相惜,還是神罰前的唱詞。”
他捂着自個兒空癟的肚腹,苦兮兮道,“車亦沒了,還趕個甚麼路...若山神真有意懲罰,便讓小的替少爺受了罷——或者直接往那山匪處讨要。”
.......
兩個男人,唱衰倒是有一手。
這種捕風捉影的民間神怪傳說向來五花八門,駱美甯根無必要相信。
可這難斷絕的哭泣聲,卻擾得她心神不甯。
餘光之中,山頂往下的林間似有綽綽暗影遊蕩;定睛細瞧,瞧不真切,卻好似道道手臂高擎着,向她打招呼。
藏頭露尾,莫非是鬼?
......
世間雖有鬼,駱美甯卻未見過鬼切實害人——即使是水鬼、缢鬼一類需尋人才能擺脫困境的替死鬼。
他們有相無體,心存惡念卻僅能烹無米之炊。
即使這麼勸慰自己,駱美甯仍憂心忡忡。
夜已臨,稀星無月,天被層濃雲籠罩着,微光斑駁。
很快,沌沌暗色淹沒了山崖間岩石路,亦各自的五官,隻辨得個依稀大概。
駱美甯裹緊裝有鬼神鑒的包袱,又理理背簍。
算起來,伊三水約莫去了半炷香時間,如今不見‘她’回轉。
需知道,林間較山頂處更暗些,雜草齊膝蓋,恐有怪擾。
她頗後悔,這般放伊三水一人去着實不穩妥。
料想自己前去追趕探查,那白面書生與他的小厮二個,于夜裡、即使偷盜也逃不了遠方,背簍中唯有些符篆油香等物,算不得多珍貴。
算來明日便能下山,幹糧分作兩份,這背簍中的,就算被摸了些去,亦不妨事。
“君郎君。”
駱美甯陡然出聲,對書生施以一禮,“我需去往山間接應同伴,那竹背簍,能否拜托您幫忙照看?”
誰知,君莫言聽聞了此話,連連以手撫胸脯,又急令他小厮照看好背簍。
自己卻要求同她一路,“拾柴一事本就不應令仙姑來做,合該在下去尋......既然仙姑有意,何不讓君某同往?”
駱美甯嘴上說是照看,實則是拐着彎令二人不妄動竹簍中物,倒不想,君莫言如此木讷,不解話中深意。
“同什麼往,少爺不與我一齊呆着,這個天色還能到哪裡去?”
二狗子一席話勸不了他半分,君莫言仗着滿口大義反指責了小厮兩句。
夜更沉,時不我待,容不得她發愣。
“還望郎君護好自身周全才是。”駱美甯不答是否,留下個模棱兩可的話,負鏡往山間去。
萦繞的泣涕聲恍若風響,聽得久了、習慣了,入耳入心,甚至不覺有異。
可無論駱美甯人在何方,這聲兒均飄飄搖搖仿佛九天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