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曾經願意幫我,也是因為那兩次微不足道的恩情。您救了我的性命,天大的恩情也還完了。我本不該再來。”鄭明珠故作黯然神傷的模樣。
“可殿下有所不知,陳王殿下娶我,本就是為了報複。若我去了蜀中,隻怕還不如待在烏孫。”
她誇大其詞,說着甚至哽咽起來。
“你快起身。”蕭玉殊沒法子,将鄭明珠扶起。聽鄭明珠這樣訴說自己的擔憂,他心中重擔反而減了許多。
這不過是,一件舉手之勞的善事。
換作誰,都會出手的。
“你放心,這樁婚事,大抵不會促成。”
聽蕭玉殊這樣說,鄭明珠也不便刻意提起送信給李将軍的事。
此行目的已達成,她離開回到了文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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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倒是沒添什麼煩心事,鄭明珠便待在文星殿内,等着看蕭謹華的請奏被駁回。
各國使臣依照慣例,當拜見當今陛下,算上大小屬國,總得十來日才能接見完畢。但今年陛下身子骨弱,全權交由太尉丞相等大臣代為接見,不過幾日,便處理完這次使臣朝見的事務。
賜宴後,使臣們便可打道回府。
鄭氏的三個女兒,也在賜宴之列。這樣的場合,鄭明珠一向是不愛去的。朝臣攜着官眷,總能見到不想見的人。
且今年賜宴排布,全權交給了皇後,皇後便召來她們三人。美名其曰在一旁學着宮裡的規矩。
什麼規矩要學這些?明眼人都看的出來,皇後這是把鄭家的三個女兒當作儲妃養。
隻是沒人敢點破罷了。
宮宴晚間開始,鄭明珠她們三人一大早便來到椒房殿,檢閱着宴中酒水茶點各項,免有纰漏。
“大姐姐,秋梧宮東西兩殿旁有泉池,夜間常放着花燈,且這兩個地方殿宇又多,賓客休憩常來于此。反而是北殿,少有人迹。”鄭蘭放下記冊,忽然道。
“不如便将北殿的侍衛裁去一半,均分到東西兩殿去。省得喧鬧之地,會鬧出些事來。”
皇後有言,凡事她們三人中,有兩人贊同即可拍定,隻要最後拿去給流鑰樊姑過目。
鄭竹困倦不已,呆滞地看着她們二人,無半點回應。
“可。”鄭明珠答到。
這些使臣們來自各國,有敵對,亦有結盟,各懷鬼胎。多派些守衛看着也穩妥。
那烏孫的使臣,不是初入長安便敢鬧事嗎。
三人從晨起,一直忙到午後。回宮收整一番後,又要趕去宮宴。
平日無論忙閑,總得拌嘴幾句的人,今天都如霜打茄子,恹恹地不愛說話。
宮人引着鄭明珠落座,在瞧見席案左側的男子時,鄭明珠不由氣笑了。
是哪個天殺的人,竟将她與蕭謹華排在一處去。想起來了,席位排布之事,是鄭蘭審閱。
還真是個好妹妹。
“陳王殿下,安好。”前幾日積攢的怒火,在瞧見蕭謹華時,又重新翻騰出來。鄭明珠陰陽怪氣地問安。
“既然不情不願,便不必惺惺作态。日後,有你問安的時候。”蕭謹華輕笑,并不接招。
“殿下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鄭明珠仿佛聽見了什麼笑話,“你不會覺得,自己赢了這局吧。”
“一個身無半點兵權的皇子,婚娶之事,能由得了你做主?”
話罷,鄭明珠便轉過身,不再理會這人。
宮宴過半,鄭明珠并未多飲,卻還是覺得疲倦,百無聊賴。
這時,思繡突然靠近,低聲道:
“大姑娘,剛才一位掌宴中歌舞的女官來報,說是奏樂的胡鼓不見了,請姑娘去拿個主意。”
“這種事,回禀黃門署長就是了,我去能做什麼?”鄭明珠心下疑惑。
“那女官說,正是黃門令不在,才鬥膽請姑娘去。畢竟….這次宴中歌舞,是交由姑娘檢閱的。”思繡怕出了事,會讓皇後不滿鄭明珠辦事不力。
“也罷,左右悶在這也做不了什麼。”還不如出去走走。
一旁的鄭竹眼見鄭明珠站起身,立刻拽着她的袖口,詢問:“你去哪?”
“與你無關。”
“我都聽見了,是宮宴的事。”鄭竹也在宴會中待得膩煩,隻是周遭宗親都沒有離席的,她拉不下面子離開。這下抓到鄭明珠要走,便想着和她一起溜出去。
“歌舞之事,我也有參與,我和你一起去。”鄭竹打定主意,跟在鄭明珠身後。
鄭明珠沒工夫搭理她,自顧自去找那女官。
在二人離席後的一刻鐘,蕭謹華亦被人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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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姑娘安好,本來歌舞所用的胡鼓,都是安放在北殿,舞女們也是在北殿做準備。哪成想剛才小黃門去取胡鼓,竟是全部不翼而飛….”女官面色焦急。
“器樂昨日送進秋梧殿,都是點過後上了鎖的,怎會無緣無故不見?”鄭竹厲聲詢問。
“奴婢不知….許是拿去修繕了,還未來得及歸還。”
“罷了,左右那歌舞所用的胡鼓,是觀賞用的,不必真的奏出聲來。去庫房瞧瞧,有無大小相似的樂器頂上。”鄭明珠神色不耐,“等黃門署長回來,讓他自己去掖庭領罰。”
“這法子好,隻是還需要姑娘同奴婢一同去北殿,挑選一二…..”女官越說聲音越小。
她不肯自己去挑,隻怕出了别的叉子,自己吃罪不起。
鄭明珠剛要開口回絕,鄭竹便應下。
“你帶路吧。”
“那你自己去。”
“不成,你得同我一起去!”鄭竹不想那麼快回去宮宴,硬拉着鄭明珠。
幾人便順着秋梧宮側方,穿過遊園,去到北殿之前。
“這幾間殿裡,都是些形大的器樂,且有些稍後需用。二位姑娘跟着我繼續往前。”
北殿的侍衛,裁去一半,燈火也少,夜風吹來格外冷涼。不知不覺,幾人行至北殿深處。
“胡鼓圓潤,舞女拿在手中,才不緻因傷手而丢下器樂。這些閑置的樂器,的确沒幾樣可用的。”随這女官探了幾樣,鄭明珠都覺不妥。
“哎呀,随便選一樣算了。這地方陰森森的….”鄭竹沒了耐性,提議她與鄭明珠二人分路而尋。
那位女官跟着鄭竹,鄭明珠便自己向北殿宮宇群落裡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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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二姐姐提議裁減侍衛的時候,便不答允了….誰能想到會出這樣的事。”鄭竹一邊走,一邊發着牢騷。
她自言自語,走了一刻鐘,才意識到身後那女官早已不見蹤影,空洞的殿宇周圍,孤零零剩下她一個人。
冷風吹過殿中的編鐘,泛出微弱的樂聲,既古怪,又駭人。
鄭竹急了,連忙喊道:“……人呢?!”
“鄭明珠,你在哪?”
她向着來時的方向快步跑去,卻發現北殿東西連接的門被落下鎖,她在席,鄭明珠在東。
燭火熄滅了,隻能借着月色辯清四周。北殿宮牆的另一側,便是城牆宮道。鄭竹縮在角落,擡頭緊緊盯着宮道,盼着有人路過能發現她。
越等,越覺得怕。
她自小怕黑。
大約半個時辰後,鄭竹終于從瞧見一個人影從城牆宮道緩步靠近。
“二姐!怎麼是你?”看清來者是鄭蘭,鄭竹喜極而泣,“我被哪個女官鎖在這了,你快喚人放我出去!”
鄭蘭頓住腳步,隻輕輕看了她一眼,便面無表情離去。
“二姐…..”鄭竹滞在原地,心頭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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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殿之東,鄭明珠探查了十幾間,都沒能找到合适的樂器代替胡鼓。
最後一處殿宇,她與思繡本不抱什麼希望,念着若再找不到,便用絹布紮成染花替代。
“哎?姑娘您看,殿内那些,是不是舞女們要用的胡鼓?”思繡指着内殿光亮處說道。
“是了,思繡你去告訴那女官,趕快派幾個小黃門來搬,算算時間,就算這舞排在最後,也該開始了。”鄭明珠步入内殿,檢查這些鼓是否完好無損。
“是,姑娘。”
忽地,厚木門咯吱作響,從外頭落鎖。
不好。
鄭明珠回身,見殿門緊閉,才知覺自己可能遭了暗算。深更半夜,她也是忙了一天燒壞了腦袋,竟真被鄭竹拉來找什麼胡鼓。
她拿起幾案上的燭台,作防身之用。
繞過擺在地上的胡鼓,她緩步來到珠鍊之後,隐約瞧見一道熟悉的影子。
“蕭姜?怎麼是你…..”
還以為又是來殺她的。鄭明珠将燭火湊近了些,見男人靠在一方小案前,雙拳緊握,像是得了風寒一般。他身側有打翻的碗盞,傾出些淡紅的水。
蕭姜沒有回應。
該不會是這些人,把想殺她的毒藥,喂給蕭姜了吧。
畢竟每到這種大節慶宮宴,蕭姜雖被邀在列,但總是早早地出來,尋了僻靜角落搗鼓那些木雕。
鄭明珠用燭火一照,果真看見一塊木雕,還有……沾了血的雕刀。
不會是将蕭姜害死在這,要嫁禍于她。
“蕭姜,蕭姜!瞎子,四殿下!”鄭明珠急了,搖晃着這人的肩膀。
“你可千萬别死,你死了我跳進海裡都洗不清。”
鄭明珠快步來到門口,抄起一旁的巨大鼓槌,沖着殿門撞。
“開門!”
一番折騰後,厚重的木門紋絲未動她。思繡剛才應該沒走遠,卻沒有聽見動靜,隻怕是被人抓了去。
該死。
鄭明珠放下鼓缒折返。
她扯下蕭姜面上的蒙眼綢布,更看清了這人的虛弱。男子雙目緊閉,烏發被汗水沾在兩頰,正是中毒之象。
“瞎子,瞎子你醒醒!”
她急中生智,搬開男子的下巴,作勢要往這人口裡伸。
從前在烏孫,馬吃錯了毒草,都是這麼催吐的。
手腕驟然被握住,阻止了鄭明珠的動作。男子掌心的溫度不同于往常的溫涼,滾燙而炙熱。他睜開了那雙看不清任何事物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鄭姑娘。”
鄭明珠已不是第一次覺得這目光眼熟了,今日這感覺尤為強烈。像是藏着一張大而深的網,要将人吞進去似的。
“别說話,你中毒了,快吐出來。”她顧不上細思,重新掐住蕭姜的臉。
混亂中,鄭明珠突然觸上男子外衫下的硬物。
她腦子空了一瞬。
好像不是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