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還殘留着一點血漬，是屬于徐道仁的。

“天逸費盡心思救你，讓你擺脫天生缺陷和短命的命運，你不該辜負他。”村長搖着頭，“我也說過，如果大家都記得你，如果他們沒有變成詭，他們一定不會讓你留下來。”

“你不需要為這樣的大家留下，這不是我們的本意。”

村長屈起手指，指向遠處：“走吧，順着這條路走下去，你會看見離開的道路。出去後找到你的哥哥，你們兩個好好活下去，也算是為我楊家後人保留了最後的痕迹。”

“不……”

楊天慈目光掙紮，眼眸一點點發紅。

他哽咽道：“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而且他的哥哥……真的還活着嗎？

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有來找他？

楊天慈扭頭看向楚心，望着她沒什麼波瀾的眸子，張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都咽了回去。

“走吧。”

村長擡起手，村民們木讷地散開，為他們讓出一條離開的道路。

楊天慈腳下如灌了鉛，沉重到無法邁出。

他望着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隻覺得心裡再度痛起來。

“楊二叔……”顫抖着聲音，他嘗試着去拉距離自己最近的人，淚水在眼眶裡積聚，“你們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阿賜……不僅是守村人，我是你們的家人啊。”

“隻要你肯回答我，你再像小時候那樣抱抱我，我就不走了，好不好？”

楊二叔呆呆擡起頭，空洞的眼底隐約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逝。

楊天慈眼巴巴地看着他，看着他們所有人，企圖抓住曾經忘卻的東西。

這裡是他的故土，他現在不癡傻了，能夠更好的保護大家。

但他想要守護的，是他記憶裡溫暖的大家，而不是眼前沒有靈魂的詭異。

“……阿賜。”

楊二叔艱難地擠出話，聲線有了明顯不同。

楚心微怔，不自覺地拉扯住陸岚的衣袖。

她看向其他村民們，一個個都流露出痛苦之色，好似有什麼記憶被觸動，要破土而出。

……要結束了。

無論是楊天慈留下，抑或是清除污染源，這個副本都該結束了。

“是我啊，楊二叔！”楊天慈欣喜道，“你想起我了嗎，我們……”

“你為什麼在這裡。”楊二叔沙啞着聲音打斷他，“你哥哥不是把你給帶走了嗎？”

楊天慈一愣，以為他是在責怪自己，連忙慌亂解釋：“不是的，我是想要留下的，我願意和大家一起留在這裡。”

“不、不對。”

楊二叔搖着頭，緩慢退開數步：“你不該在這裡，你哥哥告訴我，他有辦法救你，但需要将你從此帶離楊家村。你不應該回來的，這裡不是你該回來的地方。”

他環顧着四周，凄涼的墳場，埋葬着的木牌上，甚至能看見他自己的名字。

“我們都已經死了，但你還活着。”

說到這裡，他的臉龐流露出欣慰和放心，像是驟然放下什麼心頭大事般。

楊天慈愣愣看着他，心底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不、不對……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他惶恐地看向其他人，村民們不知被什麼話語觸動，木讷的眼漸漸清醒。

他們看見了屬于自己的墳地，互相打量間，似乎都明白了什麼。

“别……”

楊天慈唇角抖動，嗓音一片沙啞。

“阿賜。”

春花婆婆走上前來，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溫暖：“看來你哥哥把你給治好了，看你變成這麼帥氣的一個大小夥子，我真高興。”

“是啊，當時天逸那小子說有辦法治療阿賜時，我還不相信，看來真讓他找到什麼神醫了。”

“等等，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天逸來去匆忙，隻告訴了當晚在阿賜家裡的幾個人，他要我們保密嘞，我們當然不能亂說。”

後來妖道來到村子，楊家村禍事不斷時，他們也曾和其他人一樣，懷疑過是楊天慈的原因。

直到他們被變成雞羊，才知道一切都是妖道的陰謀。

“抱歉啊阿賜，我們一輩子沒出過村子，不懂什麼迷信不迷信的，誤會了你這麼多年，還傷害了阿蘭，不過好在現在來得及，至少我們能保護你。”

“離開這裡吧，世上已經沒有楊家村了，也就不需要什麼守村人了，出去尋找屬于你自己的生活吧。”

執念在散去，楊天慈看着他們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心裡慌意達到頂點。

“别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們！”

他撲過去，隻抱住楊二叔消散的霧氣，原本微笑着的人消失不見，周圍漸漸變得空蕩。

“天賜哥。”

阿蘭溫柔的聲音輕輕在後面響起：“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覺得，我沒有喜歡錯人。”

“……阿蘭！”

楊天慈轉過身，奮力向那邊撲過去。

模糊的身影仍舊在笑，他仿佛想起許多年前的夏夜，小姑娘撲閃着眼眸看他，笑盈盈地說：“天賜哥，等長大以後，我嫁給你好不好？”

他們已經拜過堂了。

楊天慈拼命要抓住她的手，但伸出的掌心始終空空蕩蕩。

春花奶奶、劉嬸、村長……所有人都在他面前漸漸消失，他左右奔忙，一個人都沒有留住。

偌大的墳場裡，最後隻剩下他和楚心、陸岚，以及副本冷冰冰的提示音：

“恭喜玩家楊天慈、楚心，通關「守村人」副本，現在進入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