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疏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晏朝沒有逃跑,而是回到了她的身邊。
她本打算兩刻鐘後若見不到晏朝的身影便派侍衛去把人抓回來,如此,倒是為她省了不少事。
宋落疏拿走晏朝掌心捧着的紙包,打開來,拈了一塊梨子糖放入口中。
糖絲清甜,滿口盡是梨子甜香。
她偏過臉,看着跪在腳邊的人兒,伸出手,輕撫了一下他的發頂。
“不錯,很乖。”
她柔軟的手掌覆着他的發絲,晏朝顫了顫,一股異樣的情緒從心頭掠過。腦海中恍惚浮現出那日在殿中宋落疏掐住他脖頸的情景。那時她便是如方才那般,說了聲,“很乖。”
涼風掠動,他聞到宋落疏身上的甜香。
她正用指尖挑着他鬓邊垂落的一縷碎發,繞在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
廳堂裡琴音猶自不絕,纏綿悱恻。夾雜着客人們談笑的聲音、茶盞碰撞的聲音,喧嚷聒噪。晏朝垂眸跪着,仿佛聽不到周遭的聲音,隻覺得,無比心安。
他已許久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然不過片刻,宋落疏便收回了手,晏朝怔了一下,墨發間似還殘着她指上的餘溫,他擡起眼睛,漆眸深處藏着幾許失落。
“晚月和瓊花應當快回來了。你起來罷。再坐一會兒,便回宮。”宋落疏已經不再看他,她端起面前擺着的茶盞,将盞中剩下的春顔飲盡。
“是。”
晏朝依言起身,侍立在她身側。
風将窗紙吹得呼呼作響,他無聲挪了挪步子,用背脊為她擋住冷風的寒。
*
二樓另一側的雅間裡,幾個年輕公子正在喝茶說笑。
“姜兄這幾日都在忙什麼呐?幾番約你出來,都不得空。可是與公主婚事将近了?”一個青衣書生笑呵呵地搖着手裡的折扇。
姜塵拈着茶盞,微笑道:“孫公子休要亂說。”
孫淩咂咂嘴,攏了折扇,輕點着桌面,“誰不知你日日進宮隻為了見長公主一面?陛下既允你出入長樂宮,想來這驸馬的位子,應當也是屬意于你的。”
旁邊幾位公子也都附和着大笑,不住嘴地說了好些恭維之詞。
姜塵微笑聽着,待他們終于不再議論,才輕聲說:“婚嫁之事,不可妄為。總要看公主自己的心意。”
“你于公主有救命之恩,這兩年又常伴公主身側,就算起初公主心裡沒你,如今也該日久生情了!”孫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再者,姜兄一表人才,京中不知有多少女子傾慕姜兄芳心暗許。姜兄又何必妄自菲薄,還怕公主不心悅于你麼?”
幾人說笑着,又喚來小二要了些茶點。
姜塵垂眸盯着杯盞裡的茶,茶水的熱氣已散了大半,有些冷了。他眉眼間忽現恹戾之色,這天下一絕的春顔,在他嘗來也不過如此。
他輕輕抿了一口,便将杯盞擱回桌上,再擡頭時,又恢複了往常的溫柔模樣。
孫淩正與幾位友人顯擺那折扇上新得的題字,姜塵看了幾眼,興緻寥寥地移開視線。一轉頭,瞧見廊道盡頭兩個婢女打扮的丫頭正踩着木梯上樓,懷裡還抱着好些東西。
是公主身邊的晚月和瓊花?
姜塵愣了下,難道公主今日出宮,是來了這處雲裳閣?
姜塵盯着廊道沉思許久,起身對孫淩道了聲“失陪”,快步走出雅間。他環視四周,擡手喚來小二,向他買了些春顔的茶葉,然後才大步往前走。
忽然,一個小厮從他身側走過,将他撞得險些跌倒。姜塵撣了撣衣襟,怒氣沖沖地看向那人,不悅道:“走路不長眼睛?”
“對不住,對不住。”那小厮低着頭,眼神躲閃,不待他說話便跑走了。
姜塵皺起眉,若有所思。雖然那小厮有意低着頭,但方才兩人離得極近,他還是看清了他的臉。
有些眼熟。
半晌,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
姜塵怔了一下,急忙看向那小厮跑走的方向。
正是方才晚月和瓊花所進的那處雅間。
姜塵似是想到了什麼,慢慢笑了。
他救了公主一次,皇帝隻許他出入長樂宮之便,驸馬之事隻字未提。
那倘若,他再救公主一次呢?
*
晚月懷裡抱着好幾盒茯苓糕,身後跟着同樣抱了好多東西的瓊花。見宋落疏好好地坐在那裡,她心口一直懸着的石頭這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