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楊庭出聲打斷了她,“陛下還身在南境,一切都要從長計議啊。”
文安看向他。
她與栾珏都和這位楊大人是姑表兄弟姊妹,血緣關系其實很親近。如果細看,楊庭和她姐弟的眉眼間是有些相似的,都讓人想起他們共同的長輩——早逝的楊太後。
文安對上他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麼,緩緩點頭道:“是啊……容本宮好好想想,諸位大人先回吧。”
姜涵露剛從耘業殿離開。
栾旭澤看上去不親近栾珏,但小孩畢竟是小孩,撐了幾日,終于還是忍不住偷偷地扯着姜涵露的袖子問:“父皇去哪兒了?”
姜涵露不知道怎麼對小孩扯謊,想了想還是告訴他:“父皇去戰場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還愁怎樣向孩子解釋戰争,栾旭澤聽了卻轉憂為喜,拍手道:“啊,我知道!父皇去過戰場,父皇是大英雄!”
那場與北狄的戰争發生時,他還是一歲多的幼兒,不大記事。但君王安定社稷、平敵禁暴的事迹為人交口稱頌,日複一日,成了小男孩對父親最初的印象和憧憬。
谌禾正聽到這一句,心中不由感慨萬千,落後兩步對姜涵露道:“娘娘有所不知,當年陛下親征北狄,将國事和大殿下一起交給長公主。回京後,因為大殿下生母的緣故……陛下看長公主與他處得好,曾動過把大殿下送去江南長公主處撫養的念頭。卻巧那幾日大殿下病了,陛下紅着眼親自照料了幾天幾夜,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陛下看着殺伐決斷,實際是個很周全細膩的人。”
谌禾這人有點直,又帶幾分讀書人的學究氣,不像這宮裡朝中的許多人,字字句句都講究個有來處去處,非要在言語後另藏一套肺腑。
姜涵露聽他随口談起舊事,微微一點頭,也不知是喜是憂。她想,谌禾說得對,栾珏若隻是個執刀就砍、有酒便喝的人,說不定比現在還自在些。不知如何相處的孩子可以送走,被霍氏牽扯進來的女官可以打發,有嫌疑的朝臣可以一律抄家,至于南越,他們一未動兵犯邊、二未緻書挑釁,何苦放着安樂榮華、美酒美人不要,偏要自讨苦吃、以身犯險?
谌禾瞥見她的神色,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安慰她幾句:“陛下神勇過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歸來,娘娘不要太過憂心。”
姜涵露謝過他的好意,叫嬷嬷将栾旭澤送回含章宮,自己躊躇再三,轉身去了長樂宮。
她想去文安那兒問問,哪怕栾珏沒有給她的私信,軍報上總該有他一二蹤迹。
然而她還未至長樂宮,隻見前面人影一閃,一個紫袍官員進了長樂宮正殿。姜涵露疑窦叢生,向來召見官員、商讨國事,都是在上書房,怎麼有人會來長公主的居所?
她走到殿前,擡手示意不要通禀,輕聲問宮人:“是哪位大人來了?”
門口的内侍低眉道:“是大司空楊大人。”
姜涵露鬼使神差地沒有叫人通禀,也沒有轉身離去,她示意周遭宮人不要出聲,自己在窗下站定,微微側耳。
一個長公主,一個皇後,玉姑姑又在殿内,門口的宮人們大多是新調配來長樂宮的,被夾在中間,隻好裝聾作啞。
隻聽殿内傳來文安的聲音:“大人還有什麼在上書房不能說的事?”
楊庭道:“臣知道殿下與陛下姐弟情深,可是臣這裡有一封信,事關殿下與昌平侯,不能不呈給殿下一觀。”
殿中安靜了片刻,應該是文安在讀信。
楊庭的聲音又響起來:“小皇後淺薄,霍太傅老弱,陛下無人托付,才把這副重擔撂給殿下。回過頭又讓人在江南暗中調查、監視昌平侯,想要捏住殿下的軟肋,疑心如此之重,臣實在是為殿下和侯爺不值啊。”
他又道:“如今國庫吃緊,西邊又不安定,朝廷左支右绌,若是兩頭都想保全,隻怕兩頭皆失。”
“你的意思是,讓本宮放棄南境,任由陛下陷在那裡?”文安許久才說話,語氣沉靜如水。
楊庭不提“陛下”,隻提“百姓”:“南邊是荒蠻之地,打下來又有什麼好處?可若是西域亂了,商路斷絕,我朝一年收入驟減,百姓怎麼辦?”
他滿口深情大義,姜涵露站在窗外,隻覺得一瓢冰水潑下來,從天靈蓋激靈靈地冷透了。
殿中,文安沉默不語,楊庭繼續加碼:“即使殿下百般轉圜,頂住壓力,南境戰事得勝,可是殿下要想——無論沈鑄能不能醒,她身受重傷,這次在戰場上的功績都止步于此了。到時大軍回朝,頭功必是西路的顧少揚,他可是江南顧家出身,當年是被殿下和侯爺抄的家,若他得了勢,殿下和侯爺在江南還有什麼安生日子過?陛下那樣的人,會為了殿下和愛将翻臉嗎?殿下何必拼着流自己的血去喂養豺狼呢?”
“江南的那封信,是怎麼到你手裡的?”文安沒接他的話,反而提起最開始的話頭。
楊庭似乎笑了一下:“蘇州太守是孟丞相的同年,這封信是從他手中到了孟丞相手中,再經臣之手,送給殿下的。”
“孟子光也同你一個心思嗎?”
“陛下浮躁暴虐,并非人心所向。當年行廢立之事,就是殿下做主,如今為了天下百姓,臣等跪請殿下,再為我朝挺膺一次吧。”
姜涵露額上冷汗涔涔,隻聽文安緩聲道:“本宮心裡有數了,表兄,你先回去吧。”
她這才反應過來,擡腳就往殿後繞去。不料楊庭出來的比她更快,看見她也一驚,擰眉道:“皇後娘娘?”
這小皇後正站在廊下偏西,顯然不是剛剛來到。
文安聞聲也從殿中快步出來:“皇後?”
姜涵露隻覺得文安和楊庭兩個人的目光像刀一樣從她臉上刮過去,聽到文安問她:“你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