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住視線的手緩緩落下了，鏡頭卻并沒有因此變得清晰——【晶子】的眼淚讓周遭一切變得模糊，唯餘朦胧的色塊。

墨色，是醫生半長的發絲；

紫紅，是那雙失焦的眼眸；

深綠，是永遠筆挺的軍裝；

最後是一道赤色，橫貫在蒼白的脖頸，因為受戮者毫無反抗，猙獰也添上了幾分溫柔。

【晶子】跪倒在地，慌忙伸手捂住那道傷痕，尚且稚嫩的聲線滿是急切：

【異能力——請君勿死！】

晶瑩的白蝶在帳篷裡翩跹而過，帶走傷痛，迎來新生。

暗沉的眼眸重新找回神采，【森鷗外】眨眨眼從地上坐起，平靜得仿佛無事發生：【多謝，下次也要麻煩你了，晶子。】

【晶子】一口氣頓時不上不下，半晌擠出一抹怪異的笑容，隐隐有些恐怖：【......下次？】

——

“他還想有下次？！”

與謝野晶子牙都要咬碎了。

她最讨厭不愛惜生命的人，可偏偏【森鷗外】所作所為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夠活下去。沒了宣洩的理由，這口氣隻能往肚子裡吞，差點把她憋出内傷。

此刻社醫小姐像一隻無能狂怒的獅子，暴躁因子不斷外溢，緊握扶手的手背青筋鼓起。

太宰治驗證了自己的想法，氣力一洩，愣愣地癱軟在椅子上，失去了言語。

他的思緒飄得很遠，影片還沒放完就已經想到了幾年後。

那是一間小小的酒吧，朦胧溫柔的燈光下，坐着三個還沒走散的朋友。

......如果是這位【森鷗外】，故事的走向大概會有所不同吧。

這些還沒影的事，因為曾在午夜夢回太多次，太宰治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泛起一點酸汁——針對平行世界或許存在的另一個【太宰治】。

中島敦嘴唇開合，反複幾次卻說不出話，被這急轉直下的劇情震呆了。

衣袖突然被人捏住，是泉鏡花。少女平淡的表情染上生動，眼神透出幾分緊張，直到【森鷗外】順利獲救才放下心，手指也跟着松開。

她發現中島敦在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森醫生是個好人...我不想他死。”

說完又有些不安，畢竟是“森鷗外”，泉鏡花不想同伴覺得自己是在為敵對組織的首領說好話。

正打算解釋幾句，卻聽見中島敦用同樣小的音量說：“我也覺得他人很好，和隔壁的森首領像是兩個人。”

泉鏡花聽罷，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笑容。

接下來兩人就跟小動物似的湊到一起，小聲交流想法。

——唉。

森鷗外不知第幾次在心裡歎氣，隻覺得自己這輩子歎的氣恐怕都沒有這幾個小時那麼多。

雖然已經将彼此區分，但畢竟用着同一張臉，看到【森鷗外】如此做派，他的心情怎麼可能不複雜。

既像看見了璀璨的鑽石，眼神裡寫滿了想要；又恨鐵不成鋼，認為對方白瞎了那麼好用的頭腦。

森鷗外十指交握，陷入沉思：不過，【晶子】似乎完全不能接受這個做法呢。【森鷗外】是沒意識到他在【晶子】心中的分量，還是單純覺得無所謂？

從本心出發，黑發首領當然想選後者，但現有的情報讓他無語地把選項落在前者——話又說回來，他的同位異構體為什麼在情感上笨拙得還不如稚子啊？這也太扯了吧？！

另一處座位，尾崎紅葉從劇情中回過神，心裡升起幾分敬佩。在她看來，平行世界的鷗外閣下心性堅韌世間罕有，遲早會影響越來越多的人，成為他們行動的道标。

女人豔麗的紅眸落在中原中也身上，心想：這樣也好，若命運仍舊指引着二者相遇，有【森鷗外】在，那些成長中的苦痛也能少上許多吧。

仍震驚于自盡情節的觀衆，馬上發現影片開始加速播放。不知是不是制片人的惡趣味，接下來的時間堪稱【森鷗外】的死亡回放。

刀尖不斷劃開動脈的“噗呲”聲如魔音貫耳，就連傷口的位置都一緻無二。

【森鷗外】一絲不苟地執行着自己的死亡，全然不知這一行為給影片内外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白色瑩蝶鱗翅輕顫，從熒幕邊緣向内衍生，随着【晶子】一次次使用異能力，逐漸擠占了整個鏡頭。

密密麻麻的白蝶将畫面中心的醫生包圍，每扇動一次翅膀便帶來讓人眼花缭亂的視覺效果，美麗與驚悚并存。

【晶子】的聲音愈發平靜，與此相對的，蝴蝶扇翅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請君勿死】

【請君勿死】

【請君勿死】

……

…………

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了，在最後一片畫面被蝶翼遮蔽之前，有道天光破開陰霾——

【戰争結束了，晶子。】

狂舞的鱗翅被畫上休止符，蝴蝶逐漸化作光點消散。

重新變得清晰的畫面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神情平靜。

安然無恙。

至此，獨屬于【與謝野晶子】的漫長刑期迎來終結。

——常暗的天光·END——

……

散場燈亮起，幕布開始滾動參演人員名單。

作為一部電影，光是沒有片尾曲這點就足以說明它的不專業。

沒有人離席，也沒有人發表觀影體驗，偌大的影院死寂得像一處墳場。

過了好一會，終于有道弱弱的聲音打破凝滞。

“……所以，”中島敦嗓音幹澀，“有人記得一共多少次嗎？”

他看到最後思維都麻木了，遍體發涼。

身處不同的時空，即便想做些什麼也是徒勞，隻能看着醫生一次又一次赴死，無能為力的挫敗如此強烈。

随着中島敦話音落下，一道闊别已久的聲音響起:“103次。”

武裝偵探社成員紛紛扭過頭，七嘴八舌地喊道:“亂步先生！”

“亂步先生你終于能說話了！”

名偵探被迫閉麥一整場，此刻卻沒有重獲自由的喜悅，那張貓咪似的的臉一旦失去笑意，便顯出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漠。

他垂下頭，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語焉不詳地複述:“…103次。”

好在異樣隻維持了一會，亂步重新露出孩子般氣鼓鼓的神情，仰起頭對着空間的某處大聲叭叭:“片尾都放完了，還不快點放我們出去！”

話音未落，中島敦眼前熟悉地一黑又一亮，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手裡甚至還握着先前用來書寫的那支筆。

白虎少年愣了半晌，揉亂了自己的頭發，莫名有些失落。

……還有機會再見嗎？那位平行世界的【森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