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覺得兩個孩子,已經沒有見面的可能了,裴固元同意了。
讓他四處走走也好,說不定會被什麼人看上,隻要能救裴家就行。
至于對方的年齡、性别,裴固元不在乎。
他什麼都可以失去,唯獨不能失去金錢和地位。
藍小波的莊園的确很大,裴斯律漫步在月光下,竟然覺得疼痛減緩了幾分。
他想,有一天,自己也要建一個類似的。
隻是不邀請任何人參觀,就他自己住着,他不喜歡熱鬧。
後院的湖很大,大到他繞着走了很久,也才走完三分之一的路徑。
剩下的時間,他不想再回到喧嚣的宴會廳裡了,就在這裡走走吧。
等他繞完全程,宴會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裡并沒有路燈。不過,這正是他喜歡的氛圍。
漆黑、安靜。
他就這樣閑适地走着,忽然聽到了一陣斷斷續續的,類似豬叫的聲音。
尋着聲源望去,發現不遠處的湖邊,有一團黑影,像是坐在了那裡。
仔細聽的話,原來是在哭,或者說哽咽。
聲音從小到大,逐漸放肆,最後變成放聲大哭。
讓一個男人哭成這樣,一定是遇到了很傷心的事。
他沒興趣了解别人的痛楚,所以準備往回走,好讓對方盡情悲傷。
在轉身之際,卻突然聽到了一個很平靜的女聲:“波叔。”
聽起來年紀不大,有種幹淨純粹的感覺。
裴斯律謹慎地看了看四周,除了不遠處那個嚎啕大哭的男人,并沒發現什麼别的人。
就在他以為自己幻聽的時候,忽然又聽到一句:“波叔,我餓了。”
男人帶着哭腔說道:“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餓,你有沒有同情心!”
女孩兒有樣學樣地說道:“那我都餓成這樣了,你還哭,你有沒有同情心呀!”
“誰讓你剛才不進去,非要跟着我來這裡的。你進去吃不就好了嘛,非要在這裡看我哭。在大人面前丢人不算丢人,在孩子面前丢人才是真的丢人。”
“誰讓我在宴會廳門口和你打招呼,你不理我的。你急匆匆地往這邊跑,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情了。朋友一場,總要關心一下。”
藍小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酒酒,我真的很愛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是個孩子,你什麼也不懂。沒有人懂我現在有多難過。”
裴斯律又仔細地往那邊看了看,才發現原來那裡坐了兩個人。
一個聽聲音像藍小波,至于另一個,聽藍小波喊她“酒酒”。
不出意外的話,這次應該是陳酒酒了。
他不動聲色地邁着步子,走到了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樹林裡。
不是想聽他們說什麼,他并沒有窺私欲,隻是有些頭暈,想找棵樹靠一靠。
然後就看到女孩兒微微仰起頭,看着天上的月亮說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又傻又執拗,對月亮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崇拜,特别想把月亮裝進口袋裡。裝不進去就鬧,每天晚上一看見月亮就哭。比你哭得聲音還大,還難聽。”
藍小波一邊哭一邊問道:“爸媽當時沒揍你嗎?”
“沒有。他們不會給我講天體運行的客觀規律,不會打破我對神秘月亮的幻想,不會覺得我無理取鬧。可能他們也覺得,那可是照亮整個黑夜的月亮啊,任誰都會想要擁有的,更何況是對未來充滿好奇的小孩子呢。”
“後來呢?”
“後來,見我總是哭也不是個事,爸媽就給我找了一顆又大又白的珍珠。他們跟我說,已經跟嫦娥商量好了,白天月亮是我的,可以放進口袋裡,到了晚上,就得放月亮上去值夜班。我特别開心地答應了。”
藍小波抹了一把鼻涕道:“小孩兒就是好騙。”
“可是在我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前,我一直都特别開心。月亮白天陪着我值白班,晚上陪着嫦娥值夜班,月亮睡在我的口袋裡,嫦娥睡在月亮上。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藍小波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說讓我找個替身。無法擁有月亮,擁有珍珠也是好的。”
陳酒酒搖了搖頭:“後來又有一天,我在一本科普畫冊上得知,月亮本身是沒有生命的,月球上更是一片荒蕪,它是客觀的存在,從來不為任何人改變,就連它身上的光都是借來的。在宇宙中,它真正的面目,就是一個灰色的小球。
藍小波抽泣道:“得知真相後,你又哭了一天吧。”
“我哭了一周。并不是因為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而是很心疼月亮。心疼它原來是那樣的存在,更心疼它的真面目被世人揭開。我甚至害怕,人們在得知真相後,會不會指着月亮罵,你這個壞東西,居然借着太陽的光,欺騙了世人幾千年,原來隻是個小灰球。”
“我覺得月亮在接受世人膜拜的時候,可能也很不自信,很惶恐,很害怕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天。不會有什麼東西,比它還要害怕原形畢露。在亘古的歲月裡,月亮一定愛過世人。因為,它在天上是那麼清冷孤寂,地上的人又是那麼鮮活有趣。”
“聽大人說,想擁有什麼東西,隻是喜歡,心疼什麼東西,才是愛。在憐憫月亮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真的愛上了月亮。可是我想告訴月亮,不要害怕,不要自卑,哪怕光是借來的,也并不妨礙它在黑暗中給世人帶來慰藉,世人仍舊會對它心懷感激與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