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燿跌坐在地,胸口起伏不止。
在他身旁躺着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幼兒,臉色死白,七孔上挂着被風吹幹的黑血,極是駭人。胸前一片猩紅,隻有袖角透着淡淡的水綠,多麼好看的顔色,穿在他身上,映得他好像一個瓷娃娃。隻是此刻,這個瓷娃娃碎掉了。
他目光一移,看見他那隻小小的手裡,還攥着那把潔白如雪的野花。
楚燿雙手掩面,驚恐化作悲恸,苦澀的淚水悄悄滑落,向這一個天真爛漫的小生命作最後的告别。
“大哥哥……”
萬籁寂靜中,一道虛弱的聲音飄進他的耳中。
“大哥哥……”
楚燿倏地站了起來,警惕地看向四周,“是誰?”
那道稚嫩的小人兒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忽有忽無,“大哥哥,救救我們……”
“好痛苦…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們。”
楚燿心頭一緊,放輕了聲音:“你是誰?”
小人兒道:“我就在你腳下,大哥哥,你看看我。”
楚燿一低頭,看到的就是那張七竅流血的稚嫩面孔,“這是你?!”
稚幼的聲音回道:“是我,大哥哥,救救我們!”
楚燿:“你叫什麼名字?”
“烏天。”
楚燿定了定心神,問道:“烏天,這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她要毒殺你們?”
烏天依然重複的同一句話:“大哥哥,救救我們,求求你。”
楚燿:“你必須告訴我原因!”
烏天安靜了半刻,才緩緩道來:“因為夢姐姐發現,他爹爹的死,是我爹爹一手設計的。”
楚燿收起心中的訝異,問:“你爹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道:“爹爹他,喜歡上了夢姐姐的娘親,可是他們一家三口很幸福。爹爹妒忌,所以在夢姐姐的爹爹上山狩獵的時候,派人殺了他,然後說是被老虎重傷而死。夢姐姐知道了真相,她恨死爹爹了。”
楚燿震驚:“那她殺了你爹不就成了,為什麼要……”
烏天的聲音比風還輕,“我不知道。她恨死爹爹了,恨死我們烏氏一家,所以她要殺了我們!全部殺死!一個不留!大哥哥,好痛苦啊,救救我們!”
聽着他夾雜着顫抖的話音,楚燿又問:“你為什麼會跟着我?”
烏天的語速突然急了起來:“我不知道啊,我們看到你來我家了,你身上有光,姨娘說你肯定可以救我們。大哥哥,你救救我們!夢姐姐她瘋了,她把靈魂出賣給了邪魔,把我們困在了過去,她要我們不得往生!救救我們!”
楚燿一邊思索着他的話,一邊道:“這裡不就是她的詭夢嗎?我要怎麼才能救你們?”
烏天的話越來越急:“這裡不是夢姐姐的夢鏡。這是我和家人們趁夢姐姐不注意時偷偷放在你記憶深處的夢網,為的就是讓你看清夢姐姐的真實面目!來不及了,大哥哥,救救我們!”
楚燿聽着他的催促,連問道:“我要怎麼離開這裡?”
烏天道:“走不了的!一旦被夢姐姐困在夢鏡中,誰也走不了!”
楚燿厲聲道:“不可能!一定有離開的辦法。”
烏天的聲音慢慢消失在虛空深處:“大哥哥,快點,我們的夢網就要結束了,她很快就會把你拉進她的夢鏡的。”
“大哥哥,一定記住,千萬不要相信你在夢鏡裡看到、或聽到的一切!”
楚燿對着空氣嘶喊道:“怎樣才可以離開這裡?!”
風中飄來烏天最後的掙紮,“走不了的,除非……”
再無聲響。
“烏天??!”
四周靜得可怕。
密密麻麻的驚駭席卷而來。
驟然,狂風大作,風沙滿天。
楚燿勉強穩住身子,以手遮眼。然而下一刻,在他的目光之下,所有的屍首竟都消失不見了?!
他倏地放下手,一陣暴風恰好旋了過來,生生将他拍暈了。
濃烈刺鼻的香味将他喚醒。
楚燿再次醒來時,眼前依舊是一片紅。
紅幔,紅綢,紅蠟燭。
還有大大的紅色雙囍。
這是一間婚房。
正看着房中是否有人,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推開,一隻穿着紅色鴛鴦繡花鞋的腳踏了進來,接着轟聲響起,一群人推着繡花鞋的主人魚貫而入。
“夢姐姐,你今天好美啊~”
“夢姐姐,你和新郎官簡直就是天作佳人啊吶。”
“夢姐姐,你們要百年好合哦。”
“夢姐姐,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行了行了,大家别鬧了,新郎就要來啦。”
“哎呀,我想鬧洞房呢~”
“鬧什麼鬧!人家小兩口等下要說私己話的呢~走吧走吧。”
“走咯~”
衆人嘻嘻哈哈地掩上了門,房内霎時變得靜可聞針。
楚燿站在窗前,看着她慢慢向案桌走去。
鳳冠霞帔,紅妝豔麗,實在魅人。
這樣的一個女子,為何會做出那樣殘忍的事情來?
冤有頭,債有主,她為何要牽連其他無辜之人?
疑惑之際,就見她從懷中拿出一個白色瓷瓶,打開酒壺,将瓷瓶中粉末狀的東西倒進壺中。
楚燿視線停留在白色瓷瓶上,心道:“那是什麼東西?”
與此同時,夢烏轉過身,看向楚燿所站位置,揚起一個甜膩的微笑,“想知道這是什麼嗎?”
如有雷電轟頂,楚燿由頭麻到了腳心!
她看得見我?
夢烏好似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笑着對他說:“這是我的夢鏡,我當然看得見你了。”
楚燿悚然一驚:“……你?!!”
夢烏拂了拂大袖,款款落座,“本來是想陪你演完這最後一場戲的,誰知…”她的眉間染上一縷厲色,轉瞬即消,繼又柔聲道:“誰知那群人好不安分,竟然敢在我的夢鏡裡搗亂。看來,我要加多一些懲罰給他們才行呢~”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一汪池水,不急不緩。
可隻有楚燿清楚,在這池水深處,卧着一條吞人骨肉的毒蛇!
楚燿:“你為什麼要毒殺烏氏一門?明明做錯的隻有一人,為什麼要殘害那麼多條無辜性命?!”
夢烏美眸一動,裡面閃爍着駭人的毒光,“一個人死,和一家人死,有區别嗎?”
楚燿被她的驚人發言震得啞口無言。
夢烏語氣平平道:“與其讓他們活在罪惡的陰影下,還不如一起死了算了,難道不是嗎?”
楚燿沉聲道:“你瘋了嗎!”他說着往旁邊的案台一靠,那上面有一隻花瓶,情急之下也許能有用處。
他貼着案台,冷聲又道:“該殺的人你都已經殺了,你到底還想做什麼?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設局害我?”
“害你?”夢烏沉吟一會,不解道:“你為何會覺得我在害你?我好像并沒有做出傷害你的事情吧?”
楚燿回頭一想,發現她确實沒有做過什麼實際性的傷害動作,又問:“那你為何要把我們困在這裡?”思緒飛快轉動間,他再次确認道:“在我們踏入“桃源閣”的大門開始,你就對我們實施了祝由邪術,是不是?”
夢烏露出訝異的眼神,道:“哦?你發現了?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
楚燿揭開事情的眉目,“想來你那個祖母就是你變出來的傀儡,目的就是為了引我們去桃源閣?”
夢烏笑着點頭:“嗯嗯。”
楚燿眸光一冷,追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與你有什麼仇?什麼恨?”
夢烏:“就如你剛才說的,我與你無冤無仇,甚至在你來到夢城之前,我連你的樣子都從未見過。”
楚燿忍不住啐了一聲,“那你為何這樣做?”
夢烏笑而不答。
楚燿知道她故意不說,心裡焦急卻又無計可施。
他話鋒一轉:“顔塵呢?顔塵他在哪裡?還有肖骐,千面和天姿,你把他們弄哪裡去了?說!”
夢烏斜了斜身子,用手支着下颌,牛頭不對馬嘴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那個小家夥透露給你的嗎?”她微笑着說出最狠毒的話:“我就應該把他的魂魄捏碎了。”
楚燿心頭一震,想起那抹染了血的水綠,怒聲道:“你不用管是誰告訴我的!你隻需要讓我知道,你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夢烏靜靜不語。
楚燿猜測道:“你也是為了靈魄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