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并非是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住了,而是因為他一進入這片空間,就感受到了強烈的不适。
就像是從綠洲步入了沙漠,原本清爽無形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滞固化了起來,沉甸甸的砂礫,塞滿了每一個空隙,讓人情不自禁地張開口鼻,大聲喘息。
“這裡的時間流速有問題。”狡黎的表情竟是空前的嚴肅——
“至少是外界的十倍。”
……
順利趕在最後關頭,回到房間的阿壯,重重地松了口氣。
幸好,他在今早前進的過程中,偷偷地記住了路線,否則,他根本不可能回得來。
即便如此,在鋼筋鑄就的大城市中,都從未迷過路的他,依舊險些被這片白得毫無區别的鬼地方,繞暈了頭。
幾乎在他關上房門的一刹那,徹底的黑暗,就降臨在了白朝。
他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摸到了桌子旁,經過一番尋找,他終于點燃了油燈,恢複了一定的視野。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經曆太過曲折,阿壯竟然感受到了昨晚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的疲憊感。
他趕緊跳上床,還沒來得及蓋好被子,他就陷入了酣眠。
這一覺,竟然直接睡到了天亮。
睜眼的時候,阿壯突然感到了一種極度陌生的感覺。
他呆呆地将視線下移,隻見泥灰色長褲的中央,竟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凸起。
作為一個如假包換的男人,他當然清楚那是什麼,但身患隐疾的他,卻從未在起床時,擁有過這個瞬間。
阿壯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在經過仔細的确認之後,他終于相信了眼前的畫面,不是源于自己的幻想。
“阿強,阿強!”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快跑着沖出了自己的房間,大喊着表兄的名字,亟欲和對方分享這個喜訊。
他被興奮沖昏了頭腦,甚至忘記了自己這麼多年的隐瞞。
阿強的房間,就在他的旁邊,房門呈現出虛掩的狀态。
僅僅輕輕一推,阿壯就成功進入了内部——
血幕像是從天而降的紅色油漆,猝不及防地潑進了他的眼睛裡。
直到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遺忘的東西,不隻是長久以來的隐瞞,還有昨天發生的一切。
阿壯立即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的學海之旅,終結在了小學。
事實上,他們家雖然在農村,但并不十分貧窮,至少,能夠支撐他讀完高中。
可是,與阿壯同齡的幾個孩子,基本都選擇了在讀完小學後辍學。
在他們的觀念裡,學習用處不大,隻有盡早學會掙錢,才能算是真本事。
而在這幾個孩子裡,阿壯最崇拜的人,無疑就是他的表兄阿強。
阿強同樣選擇了在小學後辍學。
“讀那麼多書管啥用?能識字就夠了!”
十二歲的阿強,甩着自己的胳膊,心不在焉地教育着他的表弟。
彼時,阿強的腦海裡,塞滿了鄰家阿花那兩條白嫩嫩的腿,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番話,再加上他表兄的“以身作則”,讓阿壯堅定了自己同樣要辍學的決心。
這麼多年以來,他從未後悔過這個決定,哪怕來到大城市之後,遭遇到了嚴重的學曆歧視,他也不認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
畢竟,阿強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阿壯深深地懷疑,哪怕有一天,老天真的塌了下來,阿強都會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甩着他已然變得強壯黝黑的胳膊,粗聲粗氣地對他說道:“害怕管啥用?能活就行!”
他的表兄像一個天生的樂天派,小事不會讓他煩惱,大事又煩惱不到他。
但阿壯很清楚,阿強并不靠譜,隻是單純地少根筋,凡事都不願意深思,因為反正也想不通。
總而言之,能動手就絕不動腦。
但對于身患隐疾的阿壯來說,阿強就像是他的精神支柱,穩穩地立在他陰暗的心理世界,防止他變得扭曲。
現在,這根柱子卻灰飛煙滅了。
阿壯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在知識上的無知。
自從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那團迷霧裡之後,他就一秒都沒有理解過,周遭發生的一切。
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裡,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他們都說着奇奇怪怪的話。
阿壯一直都知道,自己比阿強要聰明一些,如果連他都一頭霧水,阿強就更加指望不上了。
看着冷靜自持的寇栾,他忍不住怨恨起來——
假如當初的自己,讀到了高中畢業,一定能夠搞清楚這裡的一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外人牽着鼻子走。
他甚至為此怨恨起了自己的表兄。
阿壯冷冷地盯着表兄沉淪在歡愉裡的那張臉,覺得對方忽然變得無比醜陋,像是陰溝裡扭動的蛆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