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寅觸到她質問的眼神,輕咳一聲,扭頭去看擺在櫃台邊的另一把蘭亭序折扇。
店員看見了,給程寅介紹。
程寅聽得挺認真,萬朵也湊上前去,聽完制作流程,心想貴有貴的道理。
“喜歡嗎?”程寅轉頭問她。
萬朵連忙搖頭,“不适合我。”
“那你挑,再給你買一把。”
萬朵再次搖頭,“不用了。”這麼貴的扇子,一把就夠了。
那店員察言觀色,看出萬朵想法,指向靠牆的貨架,“那邊有特價的扇子,幾百到一千不等,還可以自己題詞。”
這回萬朵感興趣了,走到貨架旁挑挑揀揀,順手比劃了幾個扇子功。
陽光透過窗戶,被貨架折成幾道光柱,和女孩兒窈窕的身影一起投在牆上。
輕盈的折扇在她手裡優雅飛舞,漂亮得不像話。
店員都看呆了。
路邊遛彎的行人也駐足觀看,連後院幹活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萬朵最後挑了一把畫着寫意桃花源的“桃花扇”。
“這個怎麼樣?”
她轉頭,把扇子展示給他看,對上程寅視線,不由微微一愣。
他目光溫柔,唇邊帶笑,似乎一直站在那兒看她。
“很漂亮。”他眼睛盯着她答。
扇子右邊一大片留白,萬朵又問:“寫什麼字好?”
程寅這才移開目光,看向她手裡的扇子,“你想寫什麼?”
萬朵想不到什麼好詞,遲疑着:“要不寫桃花扇?”
嗯……暴露了她貧瘠的文學詞彙量。
程寅微微一笑,“就寫‘春色如許’吧。”
萬朵看着他,也笑了。
在這一瞬間,似乎與他已經心靈相通,洞悉了他的想法。
不再像從前,總是看不懂他。
字自己可以寫,也可以由店員代寫。萬朵的字自然不敢拿出來示人,程寅見過她的字,直接決定他來寫。
他的字欹正相生,清灑飄逸,飽滿的墨色落在上好的白色宣紙扇面上,與點染的粉色桃花相映成輝,出奇地好看。等墨幹的時候,萬朵拿在手裡一個勁兒瞧,喜歡得不得了。
她堅持要自己付錢。
若是他付錢,又變成了禮物,又舍不得用了。
幾百塊的東西,程寅随她去,結果付款的時候,店員卻不收。店員剛剛見萬朵玩扇子姿态優雅,就知道是這扇子的有緣人。加上程先生是老顧客,師父說,這扇子就送給姑娘了。
萬朵一聽,愣了。
程寅看她呆滞的模樣,莞爾。
他讓店員代為向錢師傅道謝,拿了扇子,拉着萬朵往外走。
萬朵沒能自己付錢,還是有點悶悶不樂。程寅啟動車子,萬朵問他去哪兒。
“去一個,讓你破費的地方。”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進昆曲博物館停車場。
萬朵扭頭看向程寅,奇怪問:“你要參觀博物館?”
“參觀就算了,我不感興趣,”他坦言,解開安全帶後,見她還看着他一動不動,提醒:“你不是答應要賠我一條?”
萬朵猛然想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當時以為他是逗她,把這事兒全忘腦後了。
“我都把你送到門口了,”他朝博物館古樸的大門口一揚下巴,“剩下的得你自己去。”
萬朵胸口起伏,心潮湧動。
不止是因為他是真的要她賠手帕,而是在他重新送了她折扇之後,她再送他手帕,這件事意味着什麼。
“想好了,再買。”他叮囑她。
她點頭,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下的車,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視線裡。
如果沒想好,也可以不買。
她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和他領證那一天,站在民政局門前的台階上,他問她想好了嗎,進去了,就不準反悔了。
博物館裡人不多,明知他在外面等着,萬朵還是慢慢地認真挑選着。
等她從博物館裡出來,還沒步下台階,一擡頭,就看見他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他雙手插兜,站姿慵懶。梧桐樹影斑駁,落了一地碎光。
他朝她笑笑,等她走過去。
陽光很好,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慎重。
一牆之隔的院子外頭,是煙火平常的小巷,有吳侬軟語傳來。
她捏了捏口袋裡的手帕,回他一笑。
升平早奏,韶華好,行樂何妨。
“送給你。”她在他身前一步站定。
“謝謝。”他笑着接過去,語氣十分鄭重,低頭看了看,妥帖地揣進褲子口袋。
“今天立秋,帶你去貼秋膘。”他拉過她的手,轉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不開車?”
“不開,就在附近。”
萬朵跟着程寅,聽着巷子裡的人聲、車馬聲,聞着不知誰家飄出來的飯香、肉菜香,感受着被他掌心包裹的力度與熱度。
不求此生終老,但願及時行樂,白雲不羨仙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