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帶風,冬雷驚響。
一行人駐足在青鸾殿前。
青鸾殿恰若其名,琉璃飛拱,青瓦藏光,恢宏白階錯落蜿蜒,是江寒祁派人新建,專事留宿外臣的新殿。
形制規模分毫不輸後宮諸殿。
這座殿宇雖說已經建成,但兩年來,也就隻得了這麼一位入住。
柳廷則。
雲知年默念這人的名諱,随衆人一道拾級而上。
甫剛行至門前,便遠遠聽得裡頭傳來綿綿不絕的叫罵聲。
“滾開!你們趕緊放本官出去!”
“休想!我甯死也不會答應!”
是很清脆年輕的聲音,抑着濃重的怒意,便愈發顯得高昂。
新仕探花郎。
年方二十。
正是最年少氣盛的時候。
亦是最聽不進勸的時候。
雲知年緩了腳步。
正思忡間,殿門大開,幾個小太監宮娥連滾帶爬地竄出,哀嚎叫嚷着。
“柳大人,饒命!”
“是聖上的意思!是聖上不讓你走!奴才們可不敢抗旨不遵啊!”
“一群沒用的東西!”
旺喜擰眉,嫌棄地閃身躲開那幾個被趕出來的宮人,再擡頭看向雲知年時,卻分明多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雲公公,看來隻能由你出面了。”
旺喜雖躬了身,語氣裡卻全無恭敬之意。
“柳大人性烈剛直,雲公公可得伺候着小心說話,免得惹柳大人不高興,柳大人不高興,聖上就不高興,若是再把你請去寝殿…”
旺喜故意拖長尾音,不懷好意地陰笑道。
“你得再遭一頓苦。”
旺喜身旁簇擁着的幾個宮娥太監皆捂嘴偷笑。
雲知年沒有理會旺喜。
亦沒有理會旁人的惡意嘲諷。
他轉身,冒雨踏入青鸾殿,隻無論如何小心,他的步伐還是掩飾不住地虛浮不堪。
明明是短短幾步距離,都行得姿-勢趔趄怪誕。
自始至終,雲知年都低着眉眼,瘦弱的身軀籠在略有些寬大的蟒袍之中,再配上那一步三停的走路姿勢,風吹搖墜,便愈顯滑稽可笑。
所以,當柳廷則看到江寒祁又派了這麼個醜角做說客時,不屑之意瞬間到達了頂峰。
“狗奴才,站住!”
“本官允你進殿了嗎?”
雲知年頓住。
很識相地站在了殿檐外。
“柳大人…”
雲知年未有擡首,冰涼的雨水順着他滑出三山帽的幾縷發絲滴至臉側。
有一些滑至口中。
雲知年便隻能抿唇吞咽下去,那細長的喉結也随着他的動作微動了動。
他開口進言道,“此乃大事,柳大人既身朝廷為命官,便該為江山社稷着想。”
“江山社稷?”
“我隻當陛下重用寒士,乃是民間所言的明君,才願入仕追随,若此身隻為封侯拜相,蠅營狗苟,又何苦将自己困囿于明堂之上?”
柳廷則遙遙擡眉,傲立殿前。
殿中暖光照耀向他,落拓一身風骨,昭昭然,隻若明月恍恍,不肯摧折。
“寒士?寒士又如何?”
雲知年竟輕聲笑了笑,“縱高門世家盡除,昔日玉樓不再,然寒士攏聚,扶搖直上間,亦會在來日誕生新的世家,就好像朝代更疊,萬物随時令而動,周而複始,亘古如此。”
“柳大人,您是陛下的身邊臣,亦是陛下親自在殿前點的探花郎,侍郎官,您的所作所為,在外人眼裡,代表的是陛下的一行一動。如今,後黨借鐘國公一案借題發揮,為難陛下,朝野上下無所不知,而陛下登基尚才三年,各節度使擁兵自重,虎視眈眈,若此事鬧大,動搖國本,危害家國社稷,柳大人,您又當真以為,自己能憑借着您那滿腔所謂的書生正氣,求得您所想要的抱負嗎?”
雲知年語調輕緩。
又因在冬雨裡這麼淋着,聲音難免發抖,但卻字字珠玑,擲地铿锵。
柳廷則微怔。
他開始重新打量起,面前這個,他原還很看不起的…太監。
*
“擡頭。”
柳廷則邁出幾步。
飄零冷雨将要飛濺到他的發梢了。
雲知年沐在雨中,卻仍巋然不動。
他的身闆雖然纖瘦,那背卻挺得極直,頗有那書中所言的,松柏之節,傲骨之身。
柳廷則覺得好笑。
他居然會在一個下賤的太監身上,瞧見铮骨。
“狗奴才,我叫你擡頭!”
像是要印證自己的猜想,柳廷則快行幾步,伸手攥住雲知年的下颌,狠狠擡起。
他下手不輕,所以雲知年的臉頰以一種極為微小的幅度,顫了一顫,但很快,便随着柳廷則的手,溫順地仰起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