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着的是幾個男人,正對着他的,是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鏡,唇周圍是一圈新長出來的黑乎乎的胡子,看着很紮人。
而他的右手邊才是夏夢,中年男人的左手邊還坐着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的手邊才是謝君豪。
中年男人用兩根手指,将一份合同推到了他面前。
他公事公辦,說話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把這個簽了吧,簽了你就可以參賽了。”
禾黍知道這裡面的内容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沒有人講話,這裡的氣壓很低,空氣中充斥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
禾黍猜測,這個人應該就是節目組的總導演,劉志宏。
劉志宏做了個請的手勢。
其他人的無言,以及他的姿态,禾黍能清晰地感受到威脅。
人已坐在這裡,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禾黍擡起手,緩慢地翻動一頁。
甲方:江氏娛樂有限公司
乙方:禾黍
開頭均是合同最常見的語句,但經過商議并達成如下協議,卻讓禾黍無力。
1:乙方在參加比賽期間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可發揮自身實力,并保證不奪冠,如有違背則面臨七千萬賠償
2:甲方對乙方造成的精神或其他損傷,甲方會酌情對乙方作出經濟賠償
3:本協議一式三份,任一方不可外傳,否則将承擔法律風險
……
這就好比中英《南京條約》既要割地,還要給錢。
如此不平等的合同,禾黍覺得屈辱可恥。
條件允許情況下可發揮自身實力,這是侮辱。七千萬,分明知道他砸鍋賣鐵也賠不起,是一條沉重堅不可摧的鐵鍊。
禾玉和他的關系不好,這在圈内算是衆所周知的事情,所以這些人才可以這麼毫無顧忌地欺負他。
可機會就擺在眼前,《明日之星》這麼好的舞台就在眼前,一旦錯過,又要等多少年,他能放棄不要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也就是因為如此,也就意味着,這份合同,他非簽不可。
他捏緊了紙張,擡起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看着對面的幾個人。
如果不是因為熱愛,他一定會把這份合同,丢在他們的臉上,尤其對面那個油膩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是料到他會簽一樣。
禾黍一眼掃過的幾個人裡,都在互相交換眼神。
僵持。
死寂在這裡蔓延。
就在這個時候,視線裡,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臂,陸檐從禾黍的手裡拿走了合同。
他倒要看看這上面到底寫了什麼,禾黍的反應這麼大。
當他看到第一條的時候,眼睛都瞪大了。
禾黍經曆了舞台上衆人的羞辱,和導師對他媽媽的閑言碎語,放棄與重新撿起的種種曆程,終于再一次回到了這個有可能要他圓夢的地方,卻還要被威脅。
這種感覺,陸檐覺得他們像是在對待一個囚犯。
他立刻拍桌而起,合同在長桌上滑行,軌迹發生偏轉,掉到了地上。
陸檐大聲道:“你們他媽的有病吧!有這麼欺負人的嗎?!七千萬,你們在開什麼玩笑?!”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氣憤讓他的脖子覆上一層淡淡地紅色。
對面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陸檐!”禾黍站起來按着他肩膀。
陸檐顧不上禾黍,他蹙眉,斜飛的眉梢和薄長的眼角,天生上挑,淩厲迫人。
他的眼睛裡有鮮明的怒火,像熊熊燃燒的火焰。
如禾黍所願,他這一次真的見識到了陸檐生氣的模樣,此刻,陸檐就像一顆被點燃的炸彈。
他的質問,就像散在空氣裡的硝煙一樣,給了所有人重重一擊。
禾黍看見對面的幾個人的臉色幾乎都變了,連謝君豪都朝陸檐看了過來。
卻沒有說話,那隻是帶着打量的眼神。
禾黍擡手拽了陸檐的袖子一下,叫他收斂一點。
然而,陸檐并沒有理會,直勾勾地盯着中間的男人,眼神是叢林中一道陰森的火光。
“我想問問,你們誰的口袋裡有七千萬?”問出來的瞬間,陸檐覺得有點傻缺,這些人,誰的口袋裡沒有七千萬,他面不改色地補充道:“也是,你們根本就不會考慮這個問題,你們高坐明堂,怎麼會了解普通人的生活,一幫王八蛋!”
知道是在對牛彈琴,陸檐懶得多說了。
這時,劉志宏陰沉這一張臉,道:“請你冷靜一點,以禾黍的身份本就無法參加比賽,簽了合同雖然不能奪冠,但沒有說不能發揮自己的實力被其他平台看見,《明日之星》有很大的曝光度,到時候,他大可以選擇去别的地方發展,以他的實力,照樣可以紅起來。”
陸檐再氣,也不可否認,這的确是一條路。
他起伏的胸膛漸漸平息。
禾黍按着陸檐肩膀的手臂,自動滑落下來,問劉志宏“我可以簽,但是我想知道,資方保的那支樂隊到底是哪一支?”
對面幾個互相看,在考慮要不要說出來。
陸檐和禾黍對視一眼,一起坐下來。
陸檐靠着椅背,掃了他一眼,又看了對面幾個人一眼,合同都簽了,作為這件事情的參與者,禾黍應該有權知道,而這些人居然還在猶豫。
他打心眼裡,不喜歡他們。
當然,他也知道,這些人不需要他的喜歡。
隻聽中年男人道:“是台風樂隊。”
卻聽禾黍嗤笑:“果然啊。”
如果真如陸檐所說是黑粉,就那個貝斯手的反應的确做得很好。
但怪就怪在,古婳的事情過了這麼多年,她作為黑粉竟然隻記得了事情的大概,這并不是一個合格的黑粉應該具有的品質。
還有那些帶頭起哄的粉絲,他們就在貝斯手拆穿他身份不久後,帶頭向他讨伐。
好像一場史無前例的運動。
面前白紙黑字的合同,隻要簽署,類似的場景,在今後的日子裡,他似乎就會經曆無數遍。
陸檐輕蹙眉,輕聲問禾黍:“就這樣了,你還要簽嗎?”
禾黍恐懼那個場面,但他又說過,害怕是懦夫的表現。
閃閃發光的舞台,似乎就在眼前朝自己熱情地招手,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禾黍是不可能放棄的。
他道:“簽。”
所以,他拿起了筆,從長桌上拿過了合同,冥冥中命運的指使,他簽署了這份合同,一式三份。
陸檐就知道禾黍會這麼選擇。
音樂是他的執念,今時今日好不容易機會擺在自己面前,他怎麼會放過。
有古婳的遺書在,陸檐想,希望禾黍參加比賽,身份公布之後,能少遭一點罪吧。
他都已經放棄奪冠的機會了……如果還要遭受這樣的侮辱,陸檐無法想象那個時候的禾黍到底會痛苦成什麼樣子。
陸檐一直看着他,眼神多了一點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