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黍再一次舍棄了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然而，就在他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時，在晚上，接到了《明日之星》節目組音樂總監夏夢的電話。

當時，禾黍剛從衛生間出來。

布滿白色瓷磚的水槽旁，一排水龍頭前，他聽見電話裡的夏夢這樣和他說：“下午的新聞不知道你看到沒有？”

她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一定有事。

他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心髒咚咚狂跳，整個人都繃緊了，生怕一不小心會錯過什麼信息。

外面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此刻變為了背景音，他統統聽不見了。

他緊張地連話都不會說了，斷續道：“看，看到了。”

夏夢的語氣柔和，道：“是這樣，經過節目組和資方共同的慎重考慮，我們決定讓烏托邦樂隊重新參賽。”

禾黍看見鏡子裡的他，微睜了一下眼睛。

靜止。

真的讓他猜對了，《明日之星》真的要他重新參賽！

下午看到的新聞似乎就是某種印證，某種預言，禾黍覺得不真實了，想象将要站上的璀璨舞台，無數射燈下和呐喊的聲浪，他覺得一切都是夢幻的。

短短幾天，他都經曆了兩次夢碎又一片片撿起拼湊完整的過程了，他一個星期做了兩場春秋大夢。

原本疲憊的心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悄無聲息地被撫平了。

禾黍很長時間沒有回應。

夏夢叫道：“禾黍，你在聽我說話嗎？”

禾黍回過神，“在。”

“你不說話都吓到我了。”夏夢松了一口氣。

激動過後，他知道要他參賽，必定要付出代價。

他深呼吸一口，問：“有什麼條件？”

夏夢想不到他竟然問得這麼直接，當即沉默了幾秒，過後，語氣帶着一些歉意，道：“禾黍，很抱歉，你的确是要付出一些代價，但是我無權告訴你，明天早上八點你就知道了，再見。”

電話被挂斷了。

他的身份無疑是他參加比賽最大的障礙，在自身實力威脅到那支樂隊之後，資方還能允許他參加，那麼要付出代價也是必然的選擇。

——他就是去給節目造成輿論的焦點，也是一個活靶子。

廁所隔間裡，響起了沖水聲。

禾黍聽見了開門和腳步聲，陸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打開水龍頭洗手，看着鏡子裡的他，問：“你剛剛和誰打電話呢？”

“……夏夢。”禾黍把手機裝進去，偏轉身子，看着他道，“她讓我參加比賽，明天早上八點到彩排的地方去見他們。”

陸檐震驚地連手都不洗了，扭過頭來，蹙眉問：“啊？為什麼又讓你參賽了？資方會放過你？”

“這就是節目組和資方商議的結果。”禾黍說。

陸檐明白過來，有點厭惡，“他們是想利用你引流吧？”

禾黍：“大概吧。”

陸檐翻個白眼，接着沖洗了一遍手，他覺得這些人簡直太惡心了。

他問：“那你怎麼想的？”

之前答應過陸檐，誰反悔誰是狗，即使他不想當狗，但機會真的就那麼明晃晃地擺在自己面前，和他最開始被認出來時的打算一模一樣，況且，他又不是聖人，哪裡經得起幾次三番的誘惑。

他是要去參賽的，節目組給了機會，那麼他就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

但下午又剛和陸檐約定過，一起去演戲。

禾黍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向陸檐解釋。

他的沉默給了陸檐答案。

禾黍看見一步之遙的陸檐，也沉默了下來。

這個人斜飛的眉梢和薄長的眼角下垂，一種冷漠的不屑。

此時此刻，禾黍有點不敢靠近他，第一自己理虧，第二，他這樣的姿态，所釋放出來的氣質，和平時坐沙發裡，低頭攏火抽煙時的頹喪完全不同，後者的氣壓有點低。

就在這時，陸檐關上水龍頭，流水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道：“你是狗。”

禾黍：“……”他頓了頓，“汪。”

陸檐看着他。

頭頂的燈很暗，或許是光線的原因，他的輪廓看着也沒有平時給陸檐不在同一世界的感覺。

陸檐勾了勾唇，随手扯下一張紙巾擦手。

他随意地轉身，倚靠着洗手台，道：“行，禾小狗，所以你是打算抛棄我了？”

禾黍抿唇，三秒後，道：“我沒打算抛棄你。”

陸檐：“繼續。”

禾黍繼續：“額，反正最後都是去娛樂圈嘛，雖然不在一個圈子，但是……嗯……”

他想了想，譬如他們就是彼此在娛樂圈的人脈，但這一條很快被禾黍否定了，剛入行，他們以後究竟會走到什麼境地，他都無法保證，他不能準确地說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再譬如，嗯……沒有譬如了。

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于是偷偷瞄了一眼陸檐。

見他環臂靠着洗水台，背光裡，他垂着頭，擡手摸了一下鼻尖，嘴角帶着微乎其微的笑容。

就是這一點笑容，禾黍看得出來，陸檐有意逗他。

這些天，他已經見識過這個人的壞心眼了，他要收回陸檐剛把頭發染回來時，誇他乖的話了。

這個人周五，把他不吃的東西，統統放進了他的碗裡。

晚上回來的時候，故意将一隻貓放在了門口，他推門進去，差點一腳把貓踩死。

他還嘲笑他眼瞎。

“……”

看陸檐這個樣子都知道他在開玩笑，并不是真的生氣他欺騙他的事情。

禾黍覺得被欺負的感覺并不是很好，于是他冷哼了一聲，走開了。

餘光裡閃過一抹黑色的衣角，走廊上的彩色燈光瞬間照了進來，陸檐知道禾黍轉過了身。

“哎——你等等我——我給你道歉好不好——”

陸檐擡眸，追着禾黍的影子跑了出去，鑒于上次推開他的事情，陸檐這次沒上手。

隻是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與禾黍并肩走在一起，他偏過頭，薄長的眼睛微彎，低聲笑道：“我都沒生氣，你倒是不樂意了？你怎麼不說你先反悔的呢？我看你明天怎麼和王明解釋。”

禾黍面無表情：“……”

他竟然不道歉？還數落他？

下一秒，禾黍走得更快了。

陸檐眼看追不上了，隻能頓住腳步，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遠。

陸檐目瞪口呆，看見他穿過人群，杜莎湊了上來和他在說什麼，接着杜莎回過頭，朝自己吐了吐舌頭。

陸檐：“……”

*

第二天七點，禾黍和陸檐一起出門了。

本來他沒打算和陸檐一起去的，但陸檐非要來，他攔不住就帶上了。

這個時間點，空氣裡還彌漫着薄薄的白霧。電視台旗下的工作室門口，已經陸陸續續有穿着得體的上班族打卡了，微涼的氣溫中，禾黍在門口看見夏夢來了。

他們被夏夢帶着面見了節目組總導演。

一間會議室裡，不大的長桌上，他被幾個人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