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福家的“老朋友們”,紛紛露出獠牙:祖父阿布拉克薩斯去世,樹倒猢狲散,舊有的人脈關系分崩離析;金錢買不來助力,反而引來貪婪的觊觎之心。“老朋友們”嘴上虛僞地表達同情,目光直白地隐含期待,試圖在馬爾福家的覆滅中分一杯羹。
至于那些“敵人們”,馬爾福家早就站在鄧布利多那一方的對立面上,還能對他們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
難道要向“聖人波特”低頭?去求助他的暗殺對象鄧布利多?那些他從小被教導應該仇恨的對象,他們嘲笑他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幫他?
馬爾福們一向固守着此類思維模式,對鄧布利多他們懷着深深的警惕。
德拉科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生命盡頭的鄧布利多仍試圖救贖他可悲的靈魂,就像他從未想過愚蠢的波特會在生死邊緣回頭,騎着飛天掃帚來向他伸出援手。
那是他久未遇到的善意,是他從未在黑魔王以及食死徒身上體會到的一種關懷。這感覺令人五味雜陳,令他的眼眶浮出一股微妙的濕意。
一股懊悔的情緒逐漸彌漫上來。
德拉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該求助他們的。求助波特,求助鄧布利多。
他們或許會幫他。他們彼此之間理念不同、信仰不同、所處的利益集團不同,可他們有共同的敵人——黑魔王。僅憑這一條,就有合作的可能。
黑魔王早不是德拉科所尊敬的對象。他定居在馬爾福莊園的那一年裡,德拉科逐漸發現,他并不是曾經出現在父親口中的那個風度翩翩、優雅高貴、實力強大、希望重振純血巫師榮光的領袖。
他喜怒無常、面目可憎、暴戾殘忍、誅殺一切巫師,甚至連純血統的巫師都要趕盡殺絕,這令德拉科時常産生一種不為人知的物傷其類的悲哀——盡管父親盧修斯聲稱這種悲哀是可恥的,是懦夫才有的情緒。
也許德拉科·馬爾福從來就是個懦夫;也許,是盧修斯·馬爾福對黑魔王過于狂熱。他陷得太深,投入得太多,以至執迷于黑魔王成功的必然性,而無法接受負收益的回報。
可德拉科美夢已醒。跳出頭腦發熱的瘋狂圈套,去冷靜看待黑魔王時,他甚至覺得黑魔王是個沒有人性的瘋子。
他記得食死徒們看黑魔王的眼神:沒有崇拜,談何愛戴?
大部分的食死徒——除了貝拉特裡克斯——都是畏懼的。
很多人已經發現了不對勁。但他們已承擔不了走錯路的後果,便想要一條路走到黑,要麼死,要麼博個前途。
德拉科不想再走錯路,直到萬劫不複。倒向鄧布利多和波特,是唯一有可能讓馬爾福家脫離黑魔王壓迫、甚至翻身的機會。
波特……雖然愚蠢,但此刻,德拉科無比希望他就是傳聞中所說的救世主,取得最終的勝利,打敗黑魔王。
畢竟,波特逃脫過好幾次黑魔王的追殺。
第一次,是一出生的時候,那時他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第二次,他在墓園與黑魔王對戰,黑魔王依舊沒有殺得了他,聽父親說,他們的魔杖出現了奇異的鍊接,這讓咒語失效了;第三次,黑魔王奪走了父親的魔杖與他在半空中對決,結果受傷害的隻有父親的魔杖,波特還是毫發無傷。
第四次,倘使還有第四次,黑魔王難道就能輕易得逞嗎?
波特似乎真有什麼神秘的奇異之處,可以抵制黑魔王——雖然德拉科從沒看出來,他究竟獨特在哪裡。
在他看來,愚蠢自大的波特雖然還算得上年級裡的風雲人物,但遠沒有展現出任何可以比肩甚至超越黑魔王的才華與野心。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曾經按照父親的吩咐仔細地觀察了波特——他平庸得令人失望。除了腦門上多了條傷疤以外,同任何一個普通的男孩沒有任何區别。
客觀來說,沒有特别無可救藥,也沒有特别出類拔萃。
他會在太平盛世裡活得很像樣的,但絕沒有比肩黑魔王的天賦和特質。
這也是為什麼馬爾福家幾乎立刻就站隊了重新歸來的黑魔王,因為他們看不到一絲波特的勝算。
如果那個時候,他們能未蔔先知,知道那平平無奇的波特有着被黑魔王所殺不死的奇特力量,他們會在抉擇的時候更慎重一些的。
德拉科苦惱地擡頭望向空中隐隐淡去的月亮。他得承認,他們的判斷曾出現了嚴重的失誤,他們選錯了路、站錯了隊。
投靠黑魔王,沒有讓他們獲得更多利益,反而喪失尊嚴、地位、财富,活得像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
一旦馬爾福家沒有了利用價值,阿瓦達索命咒隻是黑魔王動動手指的事情。他甚至不會為馬爾福家的隕落皺皺眉頭,黑魔王心中隻有他自己。
德拉科歎了一口氣。劇烈的思考、懊悔的情緒、混合着信仰塌陷的幻滅感受,令他渾身無力。他癱坐在腳下的波斯地毯上,手指不自覺地抓着那些上好的柔軟羊毛,撕扯着,猶如他撕扯的内心。
他曾經不止一次獨自哭泣、後悔、陷入絕望。
他從不想做一個充滿恥辱、朝不夕保的可悲的食死徒。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顫抖着掀開那套淡灰色真絲睡衣的袖子——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自己光潔一新的手腕。
那個猙獰的食死徒标記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德拉科吐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喜的微笑。
他一遍又一遍的撫摸着自己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語着,太好了。
他能感受到靈魂上的輕松。曾經記憶裡那種被黑魔标記攪弄得内心疼痛、氣悶、壓力倍增的感受,如今煙消雲散了。
太好了,他沒有被印上那個惡心的烙印。
太好了,父親還沒有去偷預言球,随之被抓進阿茲卡班。
太好了,馬爾福莊園依舊甯靜、美麗,是榮耀的象征。
德拉科情緒激動地站起身,因為猛然的起身而頭暈目眩。他扶着手中的古董雕花桌子,穩定了一下心神。
那些記憶,是夢還是真實?這一切都太突然、也太吊詭了。
他依然不敢置信,再次陷入反複的、混亂的思緒漩渦裡。
這時,他看到桌子上放着來自霍格沃茨的那封倒了大黴的入學通知書——厚重的黃色羊皮紙信封上,用翡翠綠墨水寫着他的名字。
另一份信則是來自德姆斯特朗的。
仿佛回到了一切的開始。
收到這兩封信的第二天一早,馬爾福一家會在早餐後讨論他的擇校問題。
記憶中,他們選了霍格沃茨。
一個能夠證明他“記憶是否真實存在”的機會擺在了德拉科·馬爾福的面前。
幾個小時後,如果父母的讨論内容與記憶中一般無二,那麼他也許可以确定,他正在重新度過他曾度過的日子,走他曾走過的路。
那麼,他或許曾真實地經曆過霍格沃茨的七年時光,而不僅僅是一場噩夢。
等待。等早餐來臨。先看看情況。
德拉科穩住心神。他緩慢走回他的床,重新躺下來。情緒的大起大落讓他消耗掉一個11歲男孩本就不多的體力,他仰面望着重重疊疊、花紋繁複的床帷,看着床帏間遊走閃爍的銀龍裝飾,眼皮逐漸沉重,再次進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