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裡覺得十拿九穩。
多比一定會答應她的。
像這樣樂于分享的小精靈,對生活的一切都懷着如此飽滿的熱情,他當然會願意把自己的旅行生活同其他的家養小精靈們分享。
卻沒想到,多比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不,不,多比不能......”小精靈搖着頭,把耳朵搖得噼啪作響,“多比不能去分享......”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很樂意向我分享嗎?”
“多比隻分享給能夠理解多比的人。赫敏能理解這件事,可那些家養小精靈們都不會理解多比的。”多比尖聲尖氣地說,“馬爾福莊園所有的家養小精靈都讨厭多比告訴他們的這一切!多比不想被他們用鄙夷的目光注視,或者被他們吐口水!”
“怎麼會呢?最起碼米娅可以聽你——”
“不,現在連米娅都讨厭多比了。她也不肯聽多比說話了。”多比悲哀地說,“她現在糟透了。”
“發生了什麼事?”赫敏驚訝極了。
“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我早就感覺有點不對頭了!上次她從圖書館為小主人打包書籍的時候就有點沒精打采的了!”多比不安地說,“前天晚上我去馬爾福莊園去檢查她的背單詞進度,發現她一個新單詞都沒學會。女主人趁小主人不在家,給米娅指派了很多莊園邊緣的灌木修剪工作,讓她幹不完活不許回莊園——”
“米娅不是德拉科的專屬小精靈嗎?”赫敏不解地問。
“主人們的指令沖突時,米娅當然要首先聽小主人的話。假如主人們的指令之間沒有直接沖突的話,米娅是沒法拒絕任何一個主人的。”多比解釋道。
“我倒是疏忽了這一點。”德拉科說,“把她叫到這裡來。”
多比點點頭,“嘭”地一聲消失了;沒過多久,他又“嘭”地一聲出現了,手裡拎着一個破布袋子一樣的東西,那東西還在不停地發出震耳欲聾的殺豬般的尖叫聲:“不!不!米娅還沒幹完活——”
“天呐!”赫敏被吓了一跳,“米娅怎麼變成了這樣?”
德拉科擡眼一看,發現米娅把自己弄得凄慘無比,她就像曾經的多比或者閃閃一樣髒兮兮的。
“赫敏,我們能拿這個吵吵嚷嚷的小垃圾袋幹點什麼?”德拉科嫌棄地說,“還有必要找個座位放下這個垃圾袋嗎,還是幹脆把這東西從窗戶扔出去?”
米娅馬上又發出了一聲害怕的尖叫聲:“米娅不是小垃圾袋!米娅是個好精靈!”
“這聲音真絕!”德拉科連多看米娅一眼都嫌晦氣,“活像謀殺了自己的舌頭一樣。米娅,不許再叫!”
米娅哆嗦着閉了嘴。
“米娅,别害怕,他是在吓唬你。”赫敏按了按德拉科的肩膀,示意他閉嘴。
她走到米娅面前,蹲下來,親切地說:“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赫敏。”
米娅張了張嘴,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德拉科;她最終還是決定看着赫敏,因為赫敏的表情更溫和,也沒有任何嫌棄她的意思。
“你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赫敏繼續問。
“米娅——”小精靈眨巴了一下眼睛,揪着自己身上髒兮兮的茶巾,小聲說,“米娅太忙了!米娅的修剪工作太多了!”
“你都沒有時間休息嗎?”赫敏看着她的黑眼圈,憂慮地問。
“米娅不想回去休息,”米娅傷心地揮舞着布滿樹枝劃痕的手,“人人都讨厭米娅,不願意同米娅說話!連米娅的媽媽都生米娅的氣!米娅甯願待在樹上睡一小會兒覺!”
德拉科皺了皺眉。
“可是現在外面的天氣很冷,你在樹上睡覺會感冒的。”赫敏研究着她凍得紅紅的鼻頭說。
米娅吸了吸鼻涕。
“米娅很晚才回去,”她低聲說,“等所有家養小精靈都睡着了再回去。”
“那麼晚的話,你就沒時間、也沒精神再去學習了,是不是?”赫敏善解人意地說。
“米娅——米娅不想學習了!”小精靈忽然繃不住了,發出了她來到此地的第一聲抽泣,“所有小精靈都讨厭米娅學習......媽媽求米娅‘别再學那些要命的字母表和單詞,别再聽多比講那些有關薪水和假期的鬼話’......莊園裡其他的小精靈也說,米娅學習隻能帶來馬爾福莊園的災難,帶不來任何的益處......”
多比站在米娅旁邊,無奈地對赫敏聳了聳肩。
“我聽說你都已經學完A開頭的單詞了,這可是很了不起的成就。”赫敏鼓勵她,“你學得這樣快、這樣好,就這樣放棄了多可惜!”
可米娅還是搖着頭,不肯再讨論這個話題。
赫敏越勸她,她就哭得越厲害。
“米娅隻是個可憐的小精靈,米娅什麼都不懂,請放過米娅吧,米娅不該學習的,米娅也不該要薪水和假期的——”米娅嚎啕着跪在了地毯上,神情顯得很掙紮。
赫敏歎了口氣。
無論是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還是面前的米娅,都讓她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挫敗,一種無能為力的沮喪。
這時,德拉科兇巴巴地發了話。
“米娅,再哭哭啼啼,有人就要用掃帚打你了!”
“德拉科,别對她這麼兇!”赫敏連忙說。
可是德拉科的話語帶來的效果很顯著。
在他們的耳朵變聾之前,感謝梅林,米娅懸崖勒馬,不再發出一些響徹廚房的、凄凄慘慘的哭聲了。
“赫敏,我理解你的同情心。”德拉科揉着耳朵說,“但今天,你得看看我是怎麼同家養小精靈打交道的。”
他嚴肅地問:“米娅,告訴我,不考慮其他精靈的想法,你自己想不想學習?”
“米娅想......不......米娅不想......米娅想......米娅不想......”像是在同她自己博鬥一樣,米娅把臉都憋紅了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米娅——”最後她抽抽嗒嗒地說,“米娅不知道!”
“顯然,米娅沒有‘自我’。現在我開始質疑自己當初收下這個家養小精靈的決定了。”德拉科厭倦地說,對赫敏歎了口氣,“這塊爛泥終究還是不能被扶上牆!不過是一個平庸之物,甘于與肮髒為伍,面目可憎得令人不忍直視!”
聽到德拉科這樣說,米娅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髒兮兮的衣服,哭得更傷心了。
她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淪落至此。豆大的眼淚順着她的臉頰往下滑,撲簌簌地落了一地,逐漸化成了一小汪委屈的湖泊。
“德拉科,别對她這樣刻薄!别把她當成腳下的塵土來對待,别以貌取人!”赫敏跪在地毯上,拿紙巾幫米娅擦起臉上的眼淚來,“她是多麼可憐啊!她肯定不是故意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上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曾經是多麼整潔,多麼漂亮啊!想想看,她這些天是那麼忙碌和疲倦,心情又是那麼低落和消沉——”
“我對她刻薄的态度與她褴褛的衣衫和充滿污垢的面容無關,我憤怒的點在于她對寶貴機會的浪費。”德拉科厭惡地說,“我原本期望她能有更多建樹的。她分明學單詞學得比夏日閃電還快,卻把精力浪費在考慮那些蠢貨的想法上,現在竟然還敢恬不知恥地說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學習!”
“難道你意識不到嗎?她的生存環境太糟糕了,她周圍的輿論環境也太糟糕了,糟糕到她對于學習這件事産生了懷疑。”赫敏的話語讓那小精靈聽到以後發出了更委屈的哭泣聲。她在小精靈的哭泣聲中繼續說,“這又不是她自己能夠決定的!”
“動不動就想要放棄,動不動就懷疑!她身上缺乏堅持的品質。”德拉科鄙夷地說,“米娅,停止你那讓人厭惡的哭鬧聲,否則你就去尋求其他馬爾福的庇護吧!”
米娅立刻止住了哭聲,像小孩一樣胡亂揉着自己的眼睛。
“你想把她扔給其他人?”赫敏皺着眉頭說,“你不能這樣做!”
“我留着她幹什麼?”德拉科對着抽搐的小精靈打量一眼,冷不丁地問,“米娅,你這麼不舍晝夜地去修剪灌木而忽視了我所指派的單詞學習任務,難道不是想換個專屬主人嗎?”
恐怕米娅更想當馬爾福莊園女主人的專屬精靈!他冷冷地想。
小精靈喘了口氣,天真地、哀戚地問:“米娅還能——還能換主人嗎?媽媽說,米娅是不能輕易換專屬主人的。”
這話的言下之意是——米娅曾經考慮過這件事的可行性。
“瞧,不僅缺乏堅持,還毫無忠誠!”德拉科搖了搖頭,表情顯得更加厭煩了。
偶爾是會出現這種情況:一些剛剛同專屬主人結契的家養小精靈被“主人的優先級”這件事搞得稀裡糊塗,沒有對其專屬主人死心塌地,反而變得态度搖擺不定。
家裡擁有家養小精靈的巫師們都對這種情況不陌生。一旦遇上這種忠誠不足的小精靈,巫師們的處理方法通常是把小精靈打入冷宮,派它們去做一些邊緣的瑣碎工作——就像盧修斯曾經對多比做的一樣;或者幹脆給它們換個專屬主人。
可大多數巫師都不會想要多此一舉,給予這類小精靈以額外的耐心和再試一次的機會。他們認為,像這種愚鈍之物,就算勉強用它們,用起來也不會得心應手。
于是德拉科瞥了一眼米娅,用一種無所謂的語氣說:“看來你對我已毫無用處。”他眼睛裡藏着一抹試探之意,淡淡地說,“趁主仆契約新結不久,還沒穩固,不如給你換一個新的專屬主人,好讓我擺脫掉一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傻精靈。”
他的語氣已經變得非常平淡,可一旁的多比卻覺得有點不妙。
多年的相處足以讓他意識到德拉科的失望之情。
真正的失望往往不經由激烈的情緒所傳達,反而常常以一種平靜的不在乎來體現。
多比悄悄對米娅擺擺手,試圖阻止她說更多話;可米娅沒看到他的動作。她終于不再哭泣,反而驚喜地擡起臉來看着小主人,以為小主人願意大發慈悲,幫她更換一個主人。
“可以嗎?”米娅傻乎乎地揉着眼睛問,“真的可以換嗎?”
“你想換誰做你的主人?”赫敏給了米娅一塊新紙巾,和善地說,“來,擦擦眼淚。”
“米娅可以說出來嗎?”米娅用手裡的紙巾擦了一下眼睛,怯生生地問,“任何人都可以嗎?”
“說說看,”德拉科轉過身,不再看米娅,兀自坐在壁爐邊的一張餐椅上。他把左胳膊肘搭在扶手上,順勢用左手揉着太陽穴,聲音變得冰冷,“給我一個名字。”
一旦這個意志不堅、内心不忠、知道他的一些秘密的小精靈說出其他人的名字——德拉科用右手心不在焉地撫摸着口袋裡的魔杖,盤算着:它注定逃不過一個“一忘皆空”。
“赫敏!”小精靈虔誠地捧着手裡赫敏遞給她的紙巾,顫顫巍巍地宣布,“米娅想要赫敏做她的專屬主人!”
整個廚房都安靜下來了,這讓劈劈啪啪的柴火燃燒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米娅身旁的多比張大了嘴巴,差點把他網球大的眼睛瞪出眼眶;德拉科迅速擡起眼睛,銳利地盯着米娅的臉;而赫敏顯得又驚、又喜、又迷茫。
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米娅的願望。
“哦,謝謝你這麼喜歡我。”她幹巴巴地說,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德拉科,你看——”
“我倒是想!”德拉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冷冰冰的臉立刻破了功,他對米娅說,“我倒是想讓你認她為主!那麼我就能高枕無憂了。”
赫敏瞧着他突然樂不可支的樣子,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但顯然,米娅的話語大大地取悅了他。
氣氛就是在這個時候才突然緩和下來的。
多比松了口氣。他看看臉色陰轉晴的小主人,又看看一臉懵懂的赫敏,心裡偷偷琢磨起馬爾福家的家族挂毯上曲折蜿蜒的金線來。
德拉科的心情很不錯。
“怎麼,你想要我給你一件衣服?”他态度和緩地問小精靈。
小精靈如遭雷擊。
她拿紙巾捂着自己的眼睛,像是一個不敢看可怕事物的孩子,把頭搖成了把戲坊裡新進的麻瓜撥浪鼓。
“不!!!米娅不要衣服!媽媽會殺了米娅的!”她尖叫着說,“米娅隻想變成赫敏的——”
“不許尖叫。告訴我,為什麼你想要赫敏當你的專屬主人?”德拉科對米娅說,“有條有理地回答我,不許哭鬧。”
米娅安靜下來。
“赫敏很溫柔,很有耐心,沒有兇過米娅。”她的聲音雖在顫抖,話語卻很清晰,“赫敏關心米娅,替米娅說話,還不笑話米娅。她見到米娅的第一面就說米娅‘了不起’,還會對米娅微笑。”
“看來,那點瀕臨泯滅的‘自我’還殘留在你的身上。你并不是一個完全昏了頭的精靈。”他對米娅擡了擡下巴,說,“你的話讓你值得擁有一個座位,而不是一直跪在地上。坐下——坐在那邊的凳子上。”
米娅惶恐不安地看向了赫敏;赫敏輕輕對她點了點頭。
米娅戰戰兢兢地走過去,誠惶誠恐地坐在了那張矮腳凳上,隻坐了凳子一小半的區域;她交叉着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顯得有點局促。
赫敏發現,她雖然身上有點髒,舉止卻保持了良好的教養;假如能夠獲得進一步的學習,米娅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
正在她走神的時候,坐在餐椅上的少年向她招手。
“赫敏,過來坐——”
赫敏走過去,習慣性坐在他的腿上,摟着他的脖子問,“怎麼啦?”
“說實話,我從沒見過第二個像多比一樣有着純粹而明确的個人追求的小精靈,直到今天我都不能确定地說我遇到過第二個。”德拉科對她誠懇地說,“因此,我一直是抱着比較悲觀的态度來看待S.P.E.W.這件事的。”
“我知道。”她不情願地承認道,“我剛剛已經看到你對米娅的态度是多麼沒耐心了。一旦你發現她不是第二個多比,你就立刻對她喪失了興趣。可我依然認為她未來可期——”
“她身上是有一點不同于其他小精靈的好奇心,但還遠遠不夠。我認為她身上缺乏多比身上的那種信念感。”借着廚房壁爐的光,德拉科目光犀利地盯着那個髒兮兮的、充滿不安神色的小臉說,“可既然她誤打誤撞地落到了我的手上,我們不妨做個實驗。”
“什麼實驗?”
“你想告訴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們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可是這條路暫時走不通。我們不如換一條路。”德拉科說,“眼下就有一個絕佳的觀察樣本。你瞧,米娅從沒出過馬爾福莊園,像這樣的一張嶄新的空白羊皮紙,接觸到馬爾福莊園以外的環境會被浸染成什麼顔色,難道你不好奇嗎?”
赫敏對他的話有點心動。
“可她不僅僅是一個樣本,她是一個人。”她說,“我們得尊重她的想法,先看看她想要什麼,循序漸進,而不是粗暴地把她扔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或者把一切想法都灌輸在她的大腦裡。我過往的經驗已經告訴我——此路多半不通。”
“我得提醒你,她同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不一樣——她沒有執念,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說,“她的世界觀是一張沒寫音符的五線譜,單有框架、毫無旋律;一丁點周圍環境的細微響動都像是有人在對着她的耳朵擊缽敲鐘,然後,她就像一個四處搖晃的鐘擺那樣不知道自己想沖到哪裡去。”
米娅暈頭暈腦地望着他們,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們是在談論她還是在談論音樂或者鐘表。
“實際上,她唯一能表達清楚的想法就是希望讓你當她的專屬主人——”德拉科說,“你能滿足她的願望嗎?”
米娅充滿希冀地擡起頭來,望着赫敏。
“我怎麼能——”赫敏猶豫着說。
“有一個辦法可以。”德拉科平靜地說,“你願意為了她做出一個小小的人生選擇嗎?”
“什麼辦法?”
“多比,告訴她。”他的表情和姿态明明很安穩,心中卻難掩期待。
“小主人有權把他的家養小精靈指派給他的夫人。這樣,米娅就能夢想成真了。”多比眼觀鼻鼻觀心地說,假裝自己很嚴肅。
赫敏的臉馬上紅了。
“一個無辜而可憐的家養小精靈的願望和福祉是多麼重要啊!”德拉科迅速地啄了啄她的臉頰,一本正經地說,“假如滿足不了米娅的願望,恐怕我們都會傷心得寝食難安的。”
吃瓜使人忘憂。
米娅聽着小主人的話,眼睛睜得老大,一下子忘記了“害怕(Afraid)”該怎麼寫。
“喔,我懂了!為了滿足米娅的願望,小主人在向赫敏小姐求婚!”她的眼睛很亮,高興地問,“我是見證人嗎?這場合足夠正式嗎?什麼時候能舉行婚禮?”
來自家養小精靈的天真無邪的三連問讓扶手椅上的兩個人頓時紅着臉咳嗽起來。
赫敏窘迫得想從德拉科身上跳開,他卻眼疾手快地把她環住了,不肯放手;他望向她的灰眼睛很亮,比壁爐裡突然竄起來的火焰還亮;她隻好把臉埋到他的肩膀上——假裝自己是隻害羞的龐洛克——感覺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嚨了。
德拉科心滿意足地握着那個害羞的女孩子的腰,兇惡地對米娅呵斥道,“你這個稀裡糊塗的小豆丁,這場合當然不夠正式!梅林賦予了你說話的權利,不是為了讓你像隻即将被放生的傻鴿子一樣咕咕亂叫的!”
米娅眨巴着眼睛,誠懇地小聲建議道:“鴿子是要在婚禮上才能放生的......”
多比背過身去,假裝自己在倒騰壁爐裡的木頭,實際上在偷偷地捂着嘴巴笑。
“閉嘴!”德拉科說。
米娅合上了嘴巴;可她沒覺得多害怕。
她總感覺小主人這會兒不像是真的在對她發火。他的口氣依然兇惡,可在說話的時候,他好像對她笑了一笑。
等米娅揉了揉眼睛,想把小主人的表情看得更仔細一點的時候,他又闆起臉來了,似乎剛剛的笑容隻是她的錯覺。
德拉科斂起他昙花一現的笑容,對米娅說:“會認字不稀奇,記憶超群也不稀奇,或許你依舊隻是個令人失望的庸碌無為的小精靈,同馬爾福莊園那些固執己見的小精靈們沒什麼兩樣。”
他注視着米娅那張傻愣愣的小臉,沉吟道,“然而,你身上卻殘存着一個難得的優點——你很會察言觀色。你顯然知道這個房間裡誰才是那個真正說了算的人。”
這話好像别有深意,赫敏盯着他左臉颌骨邊的一顆小痣,發着呆想;米娅則挺直了腰杆,認同地點了點頭。
“你暫時不能再回馬爾福莊園了。赫敏說得對,那裡對你的影響太壞了。”德拉科感受着女孩對他脖頸呼出的氣息,被她勾得心裡癢癢的。
他深吸了口氣,繼續對米娅說,“我決定讓你同多比一起留在把戲坊,白天為他們工作;晚上繼續學習你的新單詞。”
這下,他的女孩似乎終于滿意了;否則,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擡頭吻了吻他的颌骨?
“不回馬爾福莊園?我可憐的媽媽該怎麼想?她該多麼擔心我啊!”米娅驚慌地說,“她上個月還被米娅氣病了,一連好幾天都茶飯不思......”
“這不是你該擔心的問題。”德拉科不耐煩地說,“你可憐的媽媽——那個叫伊那的廚子——壯得像頭牛犢子,少吃幾頓飯說不定隻是在辟谷!”
“多比作證,伊那的身體沒問題!”多比跳出來說,“那都是伊那的苦肉計!”
米娅驚訝地看着多比,“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回馬爾福莊園去找你的時候,偶然偷聽到的。”多比說。
“這下不用擔心了。”德拉科吐槽道,“作為我媽媽最喜歡的廚子,伊那就算到了饑荒年代也會是全馬爾福莊園最後一個餓死的家養小精靈。”
“可是,可是,”米娅說,“女主人布置的任務——”
“不必再做。我會親自寫信同馬爾福莊園的女主人說明情況。米娅,這是我的命令。”一旦德拉科加重了語氣,面前的小精靈就無法反駁了。
這時候,德拉科揉了揉赫敏的頭發。
“赫敏,别害羞了。米娅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家養小精靈,她剛剛隻是在用一種粗淺的方式表達她對你的喜歡......”
“我早就不害羞了!”赫敏立刻擡起頭反駁他。
她轉過臉去,對米娅溫和地說:“抱歉,米娅,我想做的是為家養小精靈們争取權益,我從沒想過要做任何家養小精靈的主人。”
“可是——”米娅看着赫敏,布滿灰塵的臉上帶着明顯的失望。
“可是,我願意做你的朋友。”赫敏說,“米娅,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米娅看着她,遲疑地點點頭。
“有關主人的歸屬問題就先讨論到這裡,别這麼早就放棄希望,”德拉科心滿意足地摟着赫敏,對那小精靈眨了眨眼,“畢竟日子還長。”
米娅總覺得小主人話裡有話;她望着小主人膝頭那個溫柔又漂亮的女孩,捏着手裡的紙巾,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你覺得這樣會奏效嗎?”赫敏問德拉科,“她應當是自發地想要學習,是為了她自己而學習,而不是在你的命令下被動地去學習......”
“你說的這些深奧道理,總要等她讀書開智後,才有機會理解其中意義。”他堅決地說,“不開這個頭,她連理解這些道理的機會都沒有。”
赫敏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她沉默下來,聽他指揮多比。“你帶着米娅熟悉把戲坊的生活環境,讓她盡快适應這裡的節奏。”
多比連忙拍着胸口對德拉科打包票。
“米娅,站過來,專心聽我說。”訓話的時候,德拉科的語氣很嚴厲。“把戲坊不歡迎那種學習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小精靈,也不歡迎偷懶耍滑混日子不工作的小精靈。”
“米娅不是那種沒羞沒臊的小精靈!”米娅激動地說;站在她旁邊的多比則高興地對她耳語,“這裡有數不清的巧克力和糖果作為員工福利,你可以把它們當飯吃......”
“讓萊姆斯在三樓給她弄一個像樣的房間。”德拉科上下打量着米娅,故意說,“讓維麗蒂把她洗幹淨,要是洗不幹淨就用砂紙擦——”
“德拉科!”赫敏趕緊制止他的暴論。
“不!”米娅果然上當了。
她現在無比确定,小主人曾經閃現的微笑一定是她的錯覺!
小主人依然是個很可怕的巫師!
她驚恐地說,“不要砂紙!米娅能把自己弄幹淨!米娅這就去弄!”
多比不以為然,用一種炫耀的聲音對她小聲說:“我在把戲坊的私人房間裡有一個私人浴缸。你的房間想要一個私人浴缸嗎?萊姆斯多半也能給你變個浴缸出來......”
“私人房間?”米娅驚恐地問,“米娅還能有自己的私人房間?”
——這可是她住在馬爾福莊園都沒有的待遇。媽媽知道的話,一定會斥責她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的!
“多比,壁爐的火夠旺嗎?”德拉科大聲問。
“夠旺。”多比趕緊說,“剛生好的火。”
“今天結束之前,務必把她這身髒衣服給燒了!”德拉科一揮手,像個不講道理的暴君,“訂購新的員工制服,幾天能到貨?”
“至少得三天。”多比精确地說。
“員工制服是品紅色的!”他興奮地對米娅比比劃劃。“褲子上還帶着兩個深深的大口袋,你可以把任何東西都裝進去!手帕啊,糖果啊,顧客遺失的嗅嗅啊......我把薪水單獨放在另一個口袋裡,你也可以這麼幹......”
“媽媽說米娅不該要薪水的——”米娅把小手揮舞得像是在趕一大群蒼蠅,顯然還在進行着劇烈的心理掙紮。
“現在就把她的衣服燒了!在新衣服來到之前,用牛皮紙把她給包起來!”德拉科闆着臉說,把那可憐的小精靈唬得一愣一愣的,差點又要大叫出聲。
“德拉科,她是個女孩子,别這麼吓唬她!”赫敏立刻出言制止。
“我可不想讓把戲坊的顧客以為我們雇了一個邋遢的小乞丐當理貨員!”德拉科兇惡地說,“這樣吧,在制服來到之前,先用你自己的薪水去隔壁買幾件像樣的衣服;自己去挑,不許讓多比代勞。米娅,你聽清楚了嗎?”
米娅抓着自己髒兮兮的茶巾,畏懼地點點頭,差點沒哭出聲來;多比則在一旁喜滋滋地說,“看吧,我早就說過薪水有用!出門在外,孩子們一切都得靠自己!每個人都得領薪水,否則就沒有衣服穿,隻能用牛皮紙。可牛皮紙如今也得花錢呐......”
他們的小主人闆着臉“哼”了一聲。
赫敏沒有再制止德拉科那種虛張聲勢的恐吓;她已經明白他在幹什麼了。
米娅現在完全是在被他牽着鼻子走。
他在用一種簡單粗暴但行之有效的方式迫使米娅盡快接受馬爾福莊園以外的另一種生活方式,并且讓這個心懷猶豫的小精靈不得不接受“領薪水”這個唯一選項。
他簡直是那些别扭的家養小精靈的天煞克星!
赫敏看着他雷厲風行的模樣,心中升騰起一股濃濃的欣賞之情。至此,圍觀着這場對話的她再次清晰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德拉科·馬爾福是個手段高明的人。
他見風使舵、軟硬兼施,不僅頭腦靈活,談判技巧也是頂級的。
假如他要去完成一件事或者要去說服什麼人,以他的能力和心智,隻要他能下定決心,恐怕他會比任何人都容易獲得成功。
隻不過,眼下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被厘清。
“德拉科,假如我們要觀察米娅,對她進行一場實驗,作為當事人,她得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将來又面臨怎樣的處境。”赫敏提醒他。
德拉科對她點點頭。
“米娅,聽着,你将在未來的9個月作為理貨員在把戲坊工作和學習。假如你能做個好精靈,好好表現,你就能擁有自己的獨立卧室,還有很多吃的;你按照把戲坊的排班表工作,也按照把戲坊的排班表休息;你還可以每個月按照把戲坊的員工薪資标準去領薪水,這意味着你有錢買新衣服,有錢給你親愛的媽媽買禮物——”
聽到“薪水”和“親愛的媽媽”的時候,米娅重新瑟縮了一下;但聽到“買禮物”這裡,她的神态變得專注了很多。
“把戲坊的員工跟你是同事的關系,你們互助合作完成每天的工作。這裡與馬爾福莊園不同,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你學習而受到傷害,也沒有人因為你拿薪水就向你吐口水。”
他看着米娅局促不安的模樣,加重了自己的語氣。
“把戲坊的所有人都要拿薪水,你必須要入鄉随俗!假如你隻工作不拿薪水,就意味着這家店裡的其他員工也不能拿薪水。那麼你就是在蓄意擾亂本地市場的雇傭秩序,弄得其他員工都沒辦法生存下去。米娅,你是一個傷害同事的壞精靈嗎?”
“米娅不想傷害任何人!”小精靈連忙擺着手說,“米娅不是壞精靈!”
“很好。你還必須繼續學習,在9個月之内學會單詞表上A-Z所有的單詞,并且學會閱讀。你所喜歡的赫敏小姐是這個世界上最擅長閱讀的人——”
“哦,德拉科,你的誇獎是不是太過分了?”赫敏愉快地說。
德拉科對她挑挑眉,微笑了一下。
他繼續對米娅說,“——在這9個月内,赫敏會不定期地抽查你的學習成果。你知道赫敏的父母是幹什麼的嗎?他們專門負責在偷懶的小孩牙齒上打洞,假如你學習偷懶的話,我就把你送到她父母那裡去治治你——”
“太恐怖了!”米娅驚愕地說,趕緊捂住了嘴。
赫敏忍不住又把自己的臉埋到德拉科的肩膀上去了,否則她怕自己會大笑出聲。
米娅看着赫敏不斷聳動的肩膀,以為連赫敏都被她自己的父母給吓壞了,心裡對“學習”這件事更加不敢大意了。
“這9個月内,你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霍格莫德村。禁止你在沒有我準許的情況下走出霍格莫德村的範圍,特别是,你不能在沒有我準許的情況下回馬爾福莊園或者随便聯系那裡的任何巫師及任何小精靈;禁止你将把戲坊内部的一切信息透露給我和赫敏之外的任何物種,同理的還有馬爾福莊園的任何信息和你來把戲坊工作之前的身份......”
聽小主人說着這一長串的禁止事項的時候,米娅一直像一隻勤勤懇懇的啄木鳥一樣機械地點頭,直到她的大腦晃動成了一鍋迷茫的粥。
“......9個月後,我會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你更喜歡哪裡的生活?是馬爾福莊園的生活,還是把戲坊的生活?是留戀過去,還是擁抱未來?”德拉科鄭重其事地說,“9個月後,我會根據你的答案決定你的去留。”
米娅眨巴着眼睛,努力消化着德拉科這些話的含義。
德拉科的這一招很妙!赫敏兩眼發光地想,他把米娅從過去的莊園生活中拉扯出來,放進了一個全新的環境,讓米娅去親自體驗另外一種生活的模樣。
是啊,用言語勸說他人往往是蒼白無力的,得到的回饋往往是不安的抗拒;沒有什麼比實踐更能夠檢驗出真理的真僞。
等完全體驗過不同的兩種生活以後,米娅就能真正去比較這兩種生活的優劣,從而判斷出哪種生活更适合她。
也許到那時,這個迷茫的小精靈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我的話說完了。帶她出去,多比。”德拉科用一種吓唬小孩的語氣說,“赫敏不喜歡壞精靈。假如米娅在這9個月裡不做一個好精靈,比如不好好學習、不好好在把戲坊理貨、不好好領薪水或者不好好地去買幾身配套的衣服,你就拿藤條抽她。”
“不!”米娅一蹦三尺高,用一種尊嚴極強的激烈語氣說,“米娅從來沒有被藤條抽過!米娅絕對是個好精靈!米娅會好好地學習、好好地在把戲坊理貨、好好——”
她閉了閉眼,皺着臉,歪着頭,艱難地說,“好好地領薪水以及好好地去買幾身配套的衣服的!”
德拉科暫且感到滿意了。
他揮揮手,示意讓他們出去;戰戰兢兢的米娅跟在大搖大擺的多比身後,哆哆嗦嗦地上樓去找萊姆斯·盧平申請她的私人房間和私人浴缸去了。
赫敏聽到樓梯口傳來多比寬慰米娅的聲音:“米娅,别害怕,沒人會拿藤條抽你的!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好精靈!而且把戲坊裡根本就沒有‘藤條’這種東西......”
赫敏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德拉科依舊專心緻志地摟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生怕她像隻沒良心的貓那樣從他的膝頭逃跑。
可她為什麼要逃跑呢?赫敏心情舒暢地想,他的膝頭是整個魔法世界裡最讓她感到安全、快樂、幸福的地方。
她對他微微一笑;而他望着她感慨萬千的眼睛,得意洋洋地問:“我的這番操作如何?”
“堪稱精彩。”赫敏輕聲說,“你簡直不知道你剛剛有多麼帥氣!”
“能有多麼帥氣?”他佯裝漫不經心地問她,“足夠你愛上我嗎?”
“沒錯,”赫敏微笑了,“足夠了。”
突如其來地,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周日,在把戲坊散發着雪松木頭味的廚房裡,她凝視着他瞬間睜大的眼睛,沖動、直白、笃定地對他說:“德拉科·馬爾福,我想我愛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