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精會神時刻,她下意識手摸到椅子下面提力想往前拖一些,讓自己身子離課桌更近一些。
腹部撞到桌沿的瞬間,凳腿落在瓷磚地的聲音在這肅靜的教室裡格外地刺耳,皮肉被撕裂的聲音更如暴力下的絲帛。
趙其整個身體僵停在這個動作,她的手還在凳闆之下,中指的指腹由瞬間的冰涼慢慢轉為滾燙,指間微癢,黏膩的液體緩緩漫過皮膚的紋路。
她慢慢将手擡上來,視線内隻有一片血紅,疼痛慷慨地延緩,她才有時間清楚地看清這根手指的慘狀:從中間關節處被劃開至指腹,皮肉翻開,她甚至看見了薄膚下的一層脂肪。
血滴濃稠,一顆顆如血紅瑪瑙,落在煙白試卷上,迅速争搶自己的領地。
顧不得驚愕和疼痛,她完好的手指再次輕輕摸索去,一下就碰到了那顆長釘。釘頭朝下,延出來五六公分,手隻要伸到下面就逃不了。
紅線已漫過手腕伸進衣袖裡,整根手指又麻又燙,大腦早已替她忽略撕裂般的痛感。她眼睜睜地,看着藏青色的衣袖被鮮血浸透,掌心的紋路畫出一條條血色的小河。
目光流轉,看見那個無所事事背影,渾身的肌肉不自覺地緊繃起來,大腦一時混沌不能思考,無窮的恨意卻随着血腥味一起湧上來。
這隻血手緩緩舉起來,在上課紀律良好的班級裡格外顯眼。周圍已經有人發出驚呼,引得幾人也跟着回頭看。
郝月鳳也随着聲音看過來,趙其面色蒼白着,嘴唇抿得緊,血從指縫處鑽到手背上。
“下一道題。”
隻一眼,不痛不癢,她又低下頭看講台上的試卷。冰冷的字從那雙均勻紅唇中吐出來,整個屋裡的空氣都慢慢冷下來。
趙其的手也放下來,痛感這時終于一同襲來。翻出的皮肉跳動叫嚣,她的太陽穴跳得猖狂,反胃感也湧上喉頭。
站起身,衆目睽睽,趙其往門口走。驚呼聲四起,講台上的人也像沒看見,繼續講着幾何,聲調也提高幾許。
“噗——”
靠窗處突然發出一聲沒忍住地笑聲,叫停了門口的人。
殷紅圓珠灑了一地,陽光斜射進屋内,趙其靜靜站在陽光之下,手中的紅也透亮起來。
那人還笑着,雖被郝月鳳的講題聲壓得快聽不見,但落入趙其耳中卻是急切雜亂的鼓點。
那一瞬間,沒有人反應過來趙其是如何沖到窗邊的,大家隻被尖叫引得投去目光,便一瞬也不敢挪開眼。
瘦小的人抓着高馨的衣領将人從座位上狠拽到地上,賽琳T恤的領口處被血污侵占,她叫得恐慌,身子撞在地磚上悶聲地響。
“你瘋了嗎!你瘋了……啊啊啊滾開!放手!”
趙其兩手如鐵鉗抓在高馨的衣領處,目光還是那麼平淡,動作卻讓人心驚:她用力甩了高馨兩個耳光,又脆又響。
那張潔淨精緻的臉随着巴掌的落下染上一片片紅。
打完,趙其捏着高馨的下巴,手背,手指蹭上她的嫩臉,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将血漬盡數抹在她臉上。
屋内靜得像沒有活物,隻有高馨慌亂的慘叫,整個班裡也沒有人反應來救場,大多屁股釘在椅子上做個看客。
“啊啊啊啊——”
高馨五官變了形,捂着臉尖叫幾聲,又撐着地惡心得幹嘔起來。
趙其又起身往門口走了,她沒有看一眼郝月鳳的反應,也沒聽到她的聲音。
整隻手都麻了,她也疼得一直抖着,積攢的憋屈傾瀉出去,她心頭暢快不少,覺得腳步輕盈許多,餘下的就隻有洶湧的痛感。
或許是她有些暈了。
好疼。
好疼。
好疼……
一個口子怎麼能這麼疼……比刀紮進胳膊時還疼。
走廊明媚,窗台的花被風帶着搖曳,趙其被暖意包裹住,卻打起了寒顫,眼前居然也模糊起來。
路過公告闆,她停下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易安的名字。
她的名字,陳言靓的名字,以及本該看到卻沒有的名字。
略深的眼眶盛不住那生理性的淚,皮下的神經相連,由小臂迅速蔓延到大腦,她忽然就意識不到自己所在何處,眼裡隻有那個名字,那雙溫柔的眼,那溫厚的聲音。
“啪——”
右手撫上這幾張通報單之間,血紅一個手印。
傷口流的血沒剛才多了,趙其微微一用力,尖銳的疼直擊腦門,下巴哆嗦起來,她擡起手,以血為墨,摁上了潔淨處。
紙幹澀,墨不勻。這些日子的一幕幕在眼前依次閃過:醫院幹淨的床單;藏青眼線下冷漠的眼神;被摔爛的作業本;會議室長長的木桌;精緻又惡毒的臉;一句又一句的窮逼……
眼淚也能稀釋墨液,趙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狽,也看不見走廊中逐漸出現的人,怨念侵占她所有的理智,一筆一畫之下都是無數屈辱瞬間的具象。
鮮豔,醒目。
下課鈴聲驚鳴,趙其也沒了力氣,腳步飄然朝門外走出去,暖陽肆意,她沐浴其中,風輕輕擁住她,早夏的清香讓她仿若跌入那人的懷中。
公示闆前的學生越聚越多,讨論聲熱烈如浪湧,穿透整個走廊。
門口的人早已沒了蹤影,不知走向何處。
高馨從屋裡出來,雙目通紅,雙頰的巴掌印十分明顯。一側的頭發是濕的,她跑去廁所洗了一遍又一遍臉,被這聲音給引了來。
她站在人群後,渾身僵直,呼吸仿佛也忘了。
那幾張通報單的邊緣,都是帶着手印的血漬,最中間,工工整整兩個血紅的大字。
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