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護不住你啊……孩子……咱家沒本事…”

趙其搖着頭，她想說，她自己可以的，她能一個人面對。

“我說你接觸點好的人，也是不希望你過我和你爸這樣的日子……可是姑娘啊……有些福分咱們消受不起，會遭人嫉恨，就會挨欺負啊！”

何溫英握着女兒的手，紗布和她的手一樣粗糙。

趙其還是搖着頭，她吞咽着，才慢慢張了口：“媽媽，可是我值得，我值得，所以付出代價也沒關系。”

沒有開燈的客廳，隻有窗戶映出灰色的光亮。母女站在光亮的盡頭處，兩個薄薄的剪影，緊緊貼在一起。

許久沒有過這片刻的和諧了。也許久，她們兩個人，終于把眼淚流在一處了。

漫長的幽怨和無奈散盡，生活的希望被重組在兩人之間。何溫英走進廚房的時候，趙其的手機也響了。

抹幹淨眼淚擦了鼻涕，她打開消息頁面，發現置頂的人裡最上面的位置變成了一個紅色的福字頭像。

她和趙前明之間的聊天記錄隻有轉賬，十天半月也很少更新一下，突然被消息頂到上面去，她看着有點不習慣。

爸爸：“姑娘，看見消息就下樓一下，爸在車裡等你。”

心裡疑惑着，趙其找理由下了樓，果見趙前明在車裡坐着，朝她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她小跑過去，上車時突然聽見小狗的叫聲。

背脊瞬間挺直，趙其鑽進車裡下意識往後車座看，撩上來的期待和驚喜在看到一隻陌生的幼犬時全都僵在臉上。

車裡一股車漆味兒和煙味兒，混着菠蘿味的香薰。趙前明小臂黝黑，伸在半空又縮回去，小聲問了句：“還疼不？”

趙其抿着嘴搖頭，注意力隻在後座雪白的小狗上，它的眼睛小又亮。

硬胡茬下的嘴唇嚅動幾下，還是擠出笑來，把小狗從後座撈過來放到大腿上，小狗挺活潑，伸爪子扒拉趙前明的手，用軟牙磨着。

“待人親不？廠子邊兒撿的，剛斷奶。”

趙其伸出食指在小狗淡粉的鼻子前，小狗看不懂，就歪着腦袋盯着看。

向豆豆伸出手指的話，它會用臉先蹭一蹭，再用幹熱的小舌舔一舔。

趙其扯了扯嘴角，手中觸感溫軟，心裡卻是一陣落寞，擡頭和父親對視時，又彎了下眼尾。

趙前明耷拉的眼快速地轉動幾下，關注着趙其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到紗布時會下意識地皺下眉。

趙其當然全部收進餘光裡，但也隻是低着頭，沒正面接收這份明顯的小心翼翼。

想必是何溫英跟他說過發生什麼事了。

才會突然出現這隻小狗嗎？這是受傷以後的獎勵？

下意識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趙前明看見後興緻更高，抱起這小狗給趙其展示了一圈，證明它有多聰明可愛。

“能拿回家嗎？”

趙其看着父親興奮的臉，問出一句。

趙前明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小狗也在空中慢慢放回腿上。

意料之中，趙其還是笑着，低下了頭。

“家肯定是拿不回去了，但小狗就放在廠子裡養着呢，我雖然不幹了，但會過去看看它。”

那你能去看看豆豆嗎？

趙其下意識地想這麼問他，可估計問了他也不會去向陳阿姨張這個口，而且萬一讓何溫英知道了，又免不了一場惡戰。

“給小狗起個名字吧。”趙前明說。

趙其撫着小狗毛絨的腦袋，歎出一口冗長悶重的氣來，陸陸續續想了一遍将近一年來發生的事，想起豆豆如今可能面臨的處境，現下她唯求一個安穩踏實足矣。

小狗被摸得舒坦了，趴在趙前明的大腿上，閉上小豆眼又想睡覺了。

“就叫福寶吧，能被撿到收養，它命裡一定有福氣。”

希望豆豆也是。

趙前明下垂的眼亮了一下，也跟着戳了戳福寶的小腦袋，細聲道：“福寶，福寶好啊，有福氣的小狗，乖乖，以後吃香喝辣長胖胖好不好啊？”

這聲音似乎隔着數年而來，趙其愣住，擡眸怔怔望着趙前明溫柔的模樣，久違之外還有一絲陌生，她都快忘了，被沉默和忽視占有之前，他還是個慈愛的父親。

但表達愛的渠道屢屢擁塞。

就如今天帶來的福寶，其實就是在問一句她的手，問她受的委屈。

愛各有異，但總是有。

可能她早已經習慣了趙前明木頭一般的冷漠模樣，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心，她卻覺得已經被浸泡在愛裡，酸脹得她眼眶濕潤。

人總埋怨他人負心，又在感覺到愛時麻木了所有的傷痛。

……

趙前明把福寶又帶回了單位，趙其上樓後，他并沒有回家吃飯。

何溫英多炒了好幾個菜，有趙其愛吃的幹鍋土豆，還煮了一小份蝦。趙其雖然在易安家吃過了，也還是對付着吃了不少。

何溫英難得給她扒了蝦。

趙其腦袋昏沉沉的，感覺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幻的，朦胧而不真切。

好像在夢裡，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幀幀鋪在眼前，她迷醉而不自知，最幸福時往往會突兀墜回現實，再望着灰白的天花闆發呆。

她暗暗咬了下臉腮，薄黏膜撕扯下來，是痛的。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兩聲，屏幕冷白亮着，跳出兩條消息。何溫英剝着蝦，快速瞟了一眼，沒作聲。

趙其點進去看微信，以為是易安，卻是不久前半夜在樓道裡說過話的張越。

她下意識瞥向何溫英，後者的目光迅速收回，窺探和試探擦肩而過。

張越發來一張照片，飛機的窗外，告訴她，他去新的旅程了。

謝謝趙其。

她盯着黑漆漆的“謝謝”兩字，想象他和那位顧先生拖着行李，萬分期待地奔向他們所向往的地方時，那一瞬間該有多麼的輕松，一切的擔子都放下了，無所謂了。

唇邊不自覺揚起，徒然生出幾分羨慕來。眼前浮現的第一個人，當然是易安。

和他也能有這麼一天就好了。

一定會有的。

拇指在屏幕上跳躍，輕輕幾下情意濃厚，她發了最喜歡的小狗表情包，對他說：一路平安。

粗重的中指還這樣立在空中，又熱又麻的悶痛好像消失了很久。這一天發生的許多事，好漫長。

卻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