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一停,趙其像被摁了開關,頭一下就彈起來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了,唇邊挂着晶瑩的水線。
感受到嘴邊的涼意,趙其如被捶擊,整個人也清醒了,捂着嘴猛地看向易安的衣服,果然有一小圈深色的水漬。
一股熱氣從脖子竄到頭頂,嘴也不好使了說不出話。可易安也沒動作,也沒嫌棄,眉眼含着淡淡笑意和逗趣,就這麼看着她不說話。
“我……”
“睡得真香。”
是的,她連夢都沒做,睡得很安穩。
“你……你快擦擦……”
趙其臉蛋兩片紅,趕緊抽兩張紙給他,手臂剛伸出去,便被拽住往他的方向拉過去,紙也被接走,車門在這個時候打開。
清涼的空氣流進車内,趙其被拉着下了車,紙在他手中,卻給她擦幹了嘴。
不過趙其也沒心思羞恥了,視線内的一切奪走了她的注意力。
他們來到了星莊公園。
易安輕車熟路,在前面走,像是來過許多次,也不對沿路的景色留目,可趙其卻沒見過如此有生命力的景象,走得很慢,而他也會為此留步。
他們走過一條紅色的木棧道上,兩旁是明豔的黃色花海,湊近了能被花瓣掃着小腿。趙其不時停下,用手背輕輕掃一下花面,心中一片快意。
身後,易安輕扶着她的胳膊,怕她一頭栽進去。
左手方向一條岔道,沿着走上去是一條槐花小路,花香濃郁撲鼻。趙其用力吸一口,不自覺閉上眼揚起唇,回頭看向易安,棕黑的發絲揚起,一瞬間的歡喜迸發,少女笑得太明媚,往日的陰郁快都在此刻消散。
易安跟着擡起嘴角,一時間看得愣了神。
“好香!安,你聞到了嗎!”
趙其繼續往前走着,也不等易安的回應,停在一處踮腳夠着垂下來的白槐花,留了一手芳香。
易安在後慢慢跟着,擡手把她剛剛碰到的槐花摘下來拿在手裡,看趙其在前面一會兒跑幾步一會兒蹲下來看什麼東西,整個人歡快又輕盈。
認識了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這個輕松的樣子。
以往的趙其,臉上總有散不去的灰色海霧。
或許也是景色太宜人,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來,這些日子裝的悶重全都暫時消失,隻留一具空蕩蕩的軀殼,來填裝屬于他們兩人今天要享用的安逸。
視野越來越開闊,終于從小路下來海灘處,星港的海灘細沙很少,主要都是碎石,因此海水很清,拍出的浪也雪白。
因為是工作日,遊客不多。趙其小步跑過去,腳下“咯咯”地發出混着濕意的響聲,她站在浪花觸及的邊緣,望着海面出神。
近綠遠藍,在陽光下透得能看到底,像果凍,被風帶來一片片潮呼呼的涼爽,沒有腥氣。
風溫柔撫起她的碎發,瞳孔透出琥珀色。皮筋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長發肆意舞動。
趙其低頭看自己的帆布鞋,咬了一下嘴唇,剛準備蹲下來脫鞋,回頭望身後卻沒有人。
陰涼處的小木屋那裡,少年正低頭挑着為數不多的沙灘鞋款式,拿好兩雙後,他又瞥見屋内衣架擺的一排長裙,低頭走了進去。
海風輕透,趙其向小木屋走過去,商品琳琅,她看得出神,蹲在攤前挑選一個個形狀怪異的貝殼。
“好看嗎?”
“好看。”
趙其下意識回答,擡頭看眼前,不禁怔住。
一條暖白的波西米亞風的長裙,整體偏素淨,細吊帶,領口一層淺淺羽毛,裙擺處白色系繩流蘇,随風擺動着,輕掃在趙其臉上。
“好看……”
趙其情不自禁。
易安舉着裙子在她面前,少女面中慢慢浮起紅暈的過程,他都看在眼裡。
“我換上給你看好不好?”
趙其的眼睛亮晶晶。
“榮幸之至。”
抱着衣服進了小木屋裡用簾子圍成的簡陋更衣室,趙其一屁股坐在木凳子上,手裡還是裙子柔軟的觸感,輕輕貼在臉邊嗅一下,半邊心髒已經酥麻。
老闆娘星港口音很重,隔着簾子還在誇贊:“小姑娘細溜兒的呀,還白,穿這種小裙子最襯人了……”
趙其拉開簾子出來,裙擺随着出來的動作晃了一下,在老闆娘誇張的驚歎下,她看向易安,目光期待又熾熱。
外面日頭正烈,逆着光,易安倚在門框,微張着嘴,視線緊落在趙其身上,沒說話,卻一刻也沒曾挪開。
“俊的呀,對象說,是不是好看?”
老闆娘怼一下易安,自來熟,摟着趙其轉一圈,自己先滿意地直點頭。
趙其搓撚着裙側,小聲道:“我們是朋友……”
易安唇邊銜着淺笑,眼尾是彎的,默默掏出手機來掃了牆上的二維碼。
老闆娘又怼一下趙其的肩膀:“小年輕嘛,姨都知道哈,現在人正少,拍照好看,穿裙子拍更好看,門口的沙灘鞋姨給你倆算半價,玩兒水去吧,天暖和,涼快。”
趙其一邊被易安看着,一邊被老闆娘一頓輸出,臉從進來就一直發燙。擡起頭再看易安一眼,瞬間撞進他欣賞名畫一般的目光中。
一手提起裙擺,趙其朝門口的他直直奔過去。
易安早有預料,伸出手接住纖細的一個,撞上胸膛的瞬間,薄薄的兩層布料隔着,皮膚的溫度相融,兩人的心跳同頻地歡喜。
換好沙灘鞋,易安把兩雙鞋放屋裡寄好。一轉身,白色的身影又迎就上來。
趙其埋進他懷中,心中蕩漾。
好溫暖,好涼爽,好漂亮,好開心。
好幸福。
她兩隻細胳膊環住易安的腰側,人瘦力氣不小,像被鐵鉗锢着,易安活動不了,無奈笑一下,拍拍她腦袋,對着冒出來的黑眼珠說:“女俠饒命。”
趙其笑看着他:“你會遊泳嗎?”
易安眼中閃過狡黠,挑眉:“不會。”
話音剛落,他已被人拽着胳膊往海邊跑過去,浪一層層推過來。少女帶着他跑進果凍海中,微涼的海水瞬間漫過腳踝,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易安從下扶着她的手,趙其卻一把抓住他用力拽過來再往海面上輕推一下,一臉壞笑望着他。
假裝保持不了平衡要摔倒,少女得意着要扶他回來,這人卻突然站直了身子,反而拉住她伸來的手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拽過來。
“啊!”
趙其驚叫,下意識攀住他的肩膀,半條小腿已經沒入海水中,裙擺邊緣也浸濕了,涼涼的。拽他的人倒是自然地扶着她的腰,笑着看她。
“哼。”
趙其不服氣地撅下嘴,從他懷裡掙出來往前挪了幾步地方,突然彎下腰挽了一手海水朝身後輕潑過去。
可身後的人早有預料,沒有躲她這一擊,卻也順手帶了些水珠丢向趙其。
“偷襲失敗了吧?”
“哪有失敗,你頭發上是什麼?”
“不知道,你過來看看。”
“我不要,我很像傻子嗎?”
“……”
點點水珠在兩人之間穿梭,化在頭發上,肩膀上,衣服上。陽光明媚下,趙其的臉色不再蒼白,她玩得臉也紅了,倒是被襯得透白明亮。
易安額邊的頭發都濕了,滴下的水珠落在直挺的鼻子上。
“帥哥美女!需不需要拍照啊!”
一個年輕人拿着個拍立得,站在石灘上望着養眼的兩個人,鏡頭已經被他推了出來。
趙其還愣着,旁邊的人已經一步跨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帶進懷裡,自己錯身在她身後一些。
“好好好,就這樣,笑一笑,對~不要動……”年輕人舉起拍立得靠近取景小框,找着角度。
趙其心跳震耳,想起寒冬之時再易安的卧室看到的那張舊照片。
不知易安拍的時候,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的心情呢?
“三……”
原來這一瞬間,竟然是這麼得幸福,她的整個人都似浸泡在透涼的海水中,她的心也要融掉在這個初夏了。
“二……”
易安,謝謝你的眼神,我原來也可以這麼漂亮。
易安,易安,這是我這十七年以來最幸福的一天,因為有你,每個瞬間都無比滾燙,我也活得如此值得。
“一!”
因為他的出現,她可以原諒過往的一切桎梏。若這段路程可以無限延長,她願意此生不複。
遇見已是三生有幸,她生命的神廟,她昄依的神明。
謝謝你。
“拍好了拍好了!來看看吧!”
愛意最濃的瞬間被定格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