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把整個家吹得躁動起來,窗砸着邊框的聲音直擊心髒,趙其的動作也跟着手忙腳亂,到處撿被吹到地上的東西。
窗台邊有盆洋甘菊,路邊打折賣花時趙其買的。她伸手關客廳的窗,帶起一陣強勁的風,把手下拉關好,狂嘯隔離屋外,趙其忽覺小腿處發癢,低頭看時,細小的花瓣全都吹落在腳邊。
留下黃色帶黑的花心,孤零零幾個。
趙其站得很直,花瓣在原木地闆上像不小心滴上的白膠,視線渙散時隻剩下一個個白點。
一陣風而已,怎麼這麼脆弱呢,明明剛買了不久。
明明她養得很好。
身後是鑰匙在門鎖裡攪動的聲音,趙其從思緒裡驚醒,忙蹲下撿地上的花瓣。
“诶诶,好好好,好的,我聽明白了領導,哦不,老師,麻煩您上心了,孩子真是不懂事,這些天在家也反省了,嗯嗯……”
門還沒徹底打開,何溫英的聲音先從門縫裡鑽來,趙其背脊僵硬,保持着撿花的動作沒有動。
“好好,老師,我們在家等着消息哈,真是麻煩您了……”
燈一開,屋内的一切暴露在光亮裡,連同縮成一團的趙其。
趙前明跟在後面,順着何溫英的目光瞥了一眼,又低頭去把手裡的菜往冰箱裡放,嘴裡叨咕着:“蹲那兒幹什麼,怪冷的……”
沒有聽到何溫英的聲音,趙其的身體更僵硬起來,低頭看自己這一身行頭,更是根本不敢轉身,隻好把撿東西的動作做得大一些。
拖鞋和地闆碰撞的聲音敲裡耳膜,趙其心髒狂跳,花瓣薄薄一層,捏進手裡,裂出紋,逐漸變得透明,出水。
腿要蹲麻了,她自然地起身轉過來,正對上母親滿是質疑的目光。
何溫英盯着她裸露的細長脖頸,凹陷的鎖骨,以及肩膀上的細吊帶,最後才看向趙其坦蕩得無半分心虛的臉。
手裡的花瓣卻徹底搓撚成卷。
“我扔進去半個月工資讓你回去念書,你就穿這騷樣出去浪呗?”
指甲碾碎一瓣,摁進另一個指腹中,繃得泛白。
奇怪這對久經沙場的耳朵,到這個時候了,竟也能傳遞悲哀信号到胸口處來。
腦子裡浮現郝月鳳那雙冷漠渾濁的眼,還有何溫英卑躬屈膝的讨好模樣,生出的怒意又被心酸覆蓋,二者争鬥撕扯,在趙其的肉身中。
于是心髒一陣陣抽痛,她擡腳要走,何溫英扯着吊帶把趙其拽回來,粗硬的手指馬上就要在鎖骨下摁出一個坑來。
“又當啞巴了,裝什麼裝?人家能看上你這啞巴樣?你把這心思放在怎麼能回學校上,也不至于在家待好幾天。”
肩帶滑落,雷電下,少女的肩膀瘦削蒼白。
她有時候覺得何溫英很矛盾,一邊诋毀咒罵她靠近易安的行為,一邊又縱容自己和易安的牽絆纏繞得更深。
就像她有時很愛趙其,有時透出的恨意卻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但她一點也不想跟何溫英争辯了,不想再為自己粉飾。因為她也終于發現,媽媽對她的态度跟她如何表現,其實沒太大關系。
雨點争先撞到玻璃上,母女相視而立。趙其任吊帶耷拉着,輕飄飄道:“不騷哪有裙子穿,你給我買嗎?”
“你……”
何溫英根本沒想到一貫懦弱的趙其如今能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來,一時間愣在原地,雙眼瞪得要爆出來,緊盯着女兒單薄的背影。
趙其走了兩步又停住:“對了,你也别給郝月鳳塞錢,她不會幫我,時間到了自然會讓我回去的,我自己學也一樣。”
何溫英隻冷笑一聲,懶得聽她說完:“你就是不想上學吧?”
趙其閉上嘴,隻盯了盯母親的臉,轉身進屋了。
趙前明這時候才蹑手蹑腳從廚房出來,手裡捏着沒削皮的土豆,看向沒開燈的客廳:“削皮刀在哪啊?”
……
南城區寶貝寵物醫院,半濕的少年在前台繳費,白淨的T恤上沾了褐色濕漬。
地上都是錯亂的腳印,不同音色的狗發出對話式的交流,一隻奶牛貓從角落探出頭,望一眼來人又輕快跳走了。
“先住院治療,每天晚上六點前可以來探望,可以一天一繳費。”
“嗯。”
“還要再看一眼嗎?”
手機震動嗡嗡地響,易安點開微信,置頂的人連給他發了好幾條消息。
【安,郝月鳳給我媽發消息說這兩天可以回學校了。】
【你收到消息了嗎?我們應該都是一起的吧?】
手機邊框陷進指腹中,指尖是幹涸的血迹。屏幕上跳動的小狗一下下敲擊着他的胸口,剛才貼在它胸膛的溫度再次變得灼痛起來。
他沒有回複趙其,隻再次上了樓,進了狗狗住院室。
窗外雨絲狂肆,室内隻有儀器嘀嘀嗒嗒的聲音,小狗微弱的呻吟聲幾乎快要聽不見。
但那雙烏黑的雙眼依舊如黑曜石,透亮,一直這麼盯着易安。
小小的尾巴無力地搖了兩下。
他沒有收到返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