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但林淺在他靠近時眼淚流得更加洶湧,整個人猛的瑟縮了一下,他頓了頓,收了手。
“我好疼,疼得想死,我求你放過我。”
林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掌,擡起的雙瞳中水光粼粼,聲音發啞,又有幾分故意的嬌弱,她就用這樣一雙好似當初月下江面淋漓月光的眼睛看着蘇暮雨,眼睫處挂着的那一滴晶瑩的淚,砸在了他的手背。
她的力道自然很輕,但指間黏濕的血迹随着觸碰蹭在了他的手心,她那樣瞧着他,仿佛他是能拯救她的神祗。
蘇暮雨看見她盈盈水眸中小小的自己,不知怎的,忽然心神一滞,一種奇怪的感覺爬上心頭。
他沒有瞧見林淺眼睛裡一閃而過的鬼魅之色,于是淡漠涼薄的眸子裡漸漸地,漸漸地浮現出空芒。
眼前的景象一點點模糊,他看到了當初鬼哭淵底的自己,看到了當年魔教東征的情景,看到了很多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
林淺眼睛裡閃爍着詭異的光,她還是那樣淚光盈盈,直視着蘇暮雨和她一樣的雙眼,一邊流淚一邊喃喃說道:“我的明月郎啊……”
她的語氣是那樣的哀婉動人,那樣的輕柔憂傷,好似一個癡情女子在呼喚她深愛的情郎。
一隻手卻慢慢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柄寸許長的匕首,“你不知道……”
匕首對準了他的心髒,“……我有多麼的愛你。”
林淺用了她最大的力氣,将匕首送入他的胸口,可惜她實在太累,這一刀甚至沒能插到他的肋骨。
然而一隻修長蒼白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
這隻手越收越緊,直到将匕首完全拔了出來,鮮血噴湧而出。
“魅術。”
蘇暮雨的雙眼已經恢複了清明,右手一翻,匕首“當啷”一聲掉了下來。
林淺仍在流淚,但神情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比蘇暮雨還要深的冷漠,接着因為蘇暮雨掐着她手腕的力道越來越重,又加了三分痛苦。
“咔”,有很輕微的骨裂之聲,林淺感到一股劇痛從手腕處傳來,疼得她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的手腕,被捏斷了。
然而那力道并未減輕,林淺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骨骼是怎樣地斷裂,那種痛苦鑽心一般,叫她渾身發抖,甚至于不自量力地掙紮,卻換來更劇烈的痛苦。
蘇暮雨在心口處點了幾下,止住噴湧的鮮血,但那血卻不是鮮紅,而是一種可怖的暗紅。
紅顔淚。
那是一種絕強的毒藥,隻要沾上一點,卻會痛不欲生。
那是當年,蘇暮雨送給她的防身之物。
現在當真是沒能想到,她第一次用這東西,是在他身上。
蘇暮雨一把将林淺甩開,她被重重地甩到了樹根,疼得渾身發抖,整個人撐不住側倒在了地上,發出低低的啜泣。
蘇暮雨一隻手緊緊地握着劍,可渾身真氣卻再也無法運行半分,他站了起來,神色微怒:“同樣的招式用兩遍,就要做好失敗的準備。”
他把劍插入地面,左手至于胸前,指尖水霧缭繞,竟硬生生地将那紅顔淚點毒素往外逼出。
林淺再次撐着爬了起來,右手手腕多處骨折,甚至能感受到有破碎的骨片卡在皮肉之間,鑽心一般的疼。
她冷笑了一聲,“你該知道,沒有哪一個人能拒絕一個這樣美麗的年輕女孩子,即使她要你死。”
她好的那隻手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對正在逼毒的蘇暮雨猛得刺去!
“我可以死,但你也别想活。”
真在調息的蘇暮雨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顧不得混亂的真氣,擡手抓住了林淺刺過來的匕首,當即吐出一口黑血。
匕首被他奪過,鋒利的刃瞬間割破了手心,有鮮血從指縫滴落,沿着匕首流到了林淺的手臂。
她強撐起來的最後一絲力氣全部洩去,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上,眼前發黑。
蘇暮雨再吐一口黑血,将那匕首一下丢了出去,接着盡力逼出了大部分紅顔淚的毒素,拔出了插在一邊的劍。
林淺在混沌的視線中,看見了蘇暮雨的劍端。
但她已經不想做什麼了,即使是裝柔弱,也沒那個力氣。
“我……能回家嗎?”
她在心裡喃喃着,迷迷糊糊的,聽見了劍器相擊的聲音。
随之而來的還有一個熟悉的嗓音,可惜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視線的最後,是有人将她抱起,低低地喚了一句:
“林姐姐。”
溫柔而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