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暮雨在心裡長長地歎了一聲,揮舞着劍往上空一躍,長虹在無雙所立之處劃開一道冷厲的劍氣,無雙躍下高處,飛劍緊逼而去。
“或許,你不該對她有意。”
蘇暮雨手裡忽然多了一把傘,他雙手猛得一旋,手裡的傘瞬間像開花一樣炸開,十七柄利刃穩穩紮在了牆上,露出金屬色的傘骨。
他的右手勾着細線,細線連接着利刃,右手一扯,利刃在空中飒飒飛舞。
十八劍陣。
無雙站在那裡,手心一張,十二飛劍淩空而起,毫不畏懼地襲了過去。
金屬相擊刺啦出星星點點的火花,隻是蘇暮雨明顯比無雙輕松得多,他右手牽引着利刃,卻如撫琴一般優雅閑适。
“你見到了我的劍陣,這将是最後一次。”
蘇暮雨右手猛得一沉,飛舞的利刃在刹那間傾灑而下,無雙勉力控制着飛劍,撞開不知幾把利刃,但蘇暮雨隻是手指一動,那些利刃又襲了過來。
從小拜在宋燕回門下一路順風順水的無雙第一次被人如此壓制,他強撐着一股氣,卻奈何不過實力和耐力的差距,飛劍被一柄一柄打回劍匣,他的真氣一點點瀉去,直到蘇暮雨操控着的利刃刮過他的手臂,幾乎要削下他的一片肉來。
他猛然想起,師父和他說過,十二年前百曉堂評天下四大魔頭,其中之一就有暗河第一殺手執傘鬼,因為十八劍陣出手常常不留全屍,若是敗了,劍陣就會将人斬成一堆碎片。
害怕嗎?或許是有的。但無雙沒有後悔,隻是有些可惜,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去做。
振興無雙城、和林姐姐在一起、成為劍仙……
他側身,不知剩下幾柄飛劍環繞身側,蘇暮雨右手一扯,又是無數利刃傾灑而下。
無雙将劍匣往上一抛,卻沒有真氣再次喚起飛劍,隻能借劍匣暫時擋飛部分利刃,其中一柄擦着他的咽喉而過,若不是無雙及時反應,那一下已經可以削下他的首級。
這本該是必死的局面。
最後三把飛劍擋在無雙身邊,上空飛舞着雨幕一般的劍,無雙内裡真氣已将耗盡,蘇暮雨勾起了劍——
“轟!”
一聲巨響,火光從蘇暮雨身後冒出,他心中一凜,右手一翻,十七把利刃齊刷刷掉頭向後一斬!
熱浪騰騰,炸開那些飛起的刀刃,蘇暮雨同時急退,右手一揮,十七把劍重新插入側邊的牆壁中。
他回頭,看見了已經離開的林淺,手裡拿着一個……彈弓?
林淺身邊站着一位紅衣女子,這女子吐息雖亂,但内息綿長,是個好手。
蘇暮雨猛然瞪大了雙眼,因為那紅衣女子正用一柄劍抵着一個人的喉嚨,那人背對着他,看不清臉,身形卻十分熟悉。
昌離!
“蘇家主,”林淺放下有些可笑的彈弓,冷聲道,“含姜已經不在你們手上,但蘇昌離還在這裡,帶着你的人滾出我的園子!否則我殺了他!”
遠處有火藥爆炸的聲響,若是細聽,還能聽見箭矢破空飛掠而出的響音。蘇暮雨自然能猜出這是莊園裡原本的守衛回來了,這些守衛的實力比不上暗河的殺手,可蘇暮雨這次帶來的人也不是暗河裡最頂尖的蛛影弟子,面對完全占據主場優勢的林淺一方無法突破,隻能僵持。
蘇暮雨深深地皺起了眉,他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從頭到尾的變數隻有無雙一個,這一處莊園橫縱上千畝,大小園林上百,連蘇暮雨本人都隻是在假扮含姜得到消息後才勉強弄明白了這裡的布局,為什麼無雙能那麼準确地找到這一處地方——有人給他指路。
這人從他們手裡攔下了含姜,難怪十二飛劍這麼快就敗下陣,原來是這人已經打鬥過一場,真氣不足以支撐。
又是這樣。上一次有昌離,這一次又來一個無雙城主,幾次三番的意外和失敗讓蘇暮雨心中浮現一絲煩躁,很淡,隻是他本不該有這種情緒。
說不清楚是因為任務連續進展不順還是因為其他一些不可言說的原因。最終蘇暮雨隻能把它歸結為自己小觑了看似柔弱又沒有攻擊性的林淺,他先入為主了自己對林淺的了解,一次又一次被她擺了一道。
蘇暮雨看了一眼渾身血污的無雙,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想這一次是帶不了林淺去暗河了,那麼至少……
“把昌離給我,我不殺人。”
情勢所迫,況且要是在這裡殺了無雙,反而讓林淺沒了顧忌,直接引爆來個同歸于盡對他沒什麼好處。
林淺的視線落在蘇暮雨身後已經快要變成一個血人的無雙身上,他雙手撐着劍匣勉強站立,眼神和林淺對上,竟然還對她露出了一個堪稱陽光的笑容。
林淺的心口好似有無數細密的針紮入,她微微攥緊了手,點頭,卻不妨礙她出口諷刺:“我當初就不應該犯什麼菩薩病,救你們暗河的人。”
蘇暮雨沉默,右手一轉,手腕勾着細絲,将插在兩側牆壁上的十七把利刃一卷,扯了回來,眼神淡漠地瞧着她。
含姜得了示意,一點點挪開了架在被下了十足十十香軟筋散的蘇昌離脖子上的劍,一點點退開。
林淺眼睛盯着蘇暮雨,一手抓住含姜,在劍離開蘇昌離脖子上的一刹,她和蘇暮雨同時動了!
各自心照不宣,如同一個轉動了半圈的圓軸,林淺和含姜一齊掠到了無雙身邊,含姜一隻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無雙。蘇暮雨閃到了蘇昌離身邊,抓住了蘇昌離的手臂。
含姜扶着無雙,另一隻手拿着一把黑亮的火铳,對準了前方。
蘇暮雨不知和蘇昌離說了什麼,架住他一條胳膊,回頭看了一眼林淺。
那一眼似乎包含着無盡複雜難言的東西,又似乎隻是冷冷的淡漠。
林淺看着他們離去,回過頭看向無雙,正正好對上對方即使重傷也依舊明澈的雙眸,出口的話莫名地堵在了喉嚨裡。
“你……”林淺不敢伸手去碰他,頂着他一瞬不動的眼神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還好嗎?”
話說出口林淺就覺得自己真是腦子打壞了,這不明擺着不好嘛,現在趕緊把人帶進去治療才是重中之重啊!
“我,我的醫術還不錯,你先跟我來我帶你去……哎!”
林淺瞪大了眼睛,本來撐着劍匣搖搖欲墜的無雙忽然甩開了含姜的攙扶,毫無預兆地,他滿是鮮血的胸膛貼在了她的身前。
“林姐姐,”
他一隻手抱着林淺,像是哭,又像是思念到深處時不自覺的忐忑。
他的聲線因為受傷而輕輕顫抖,像是清晨從荷葉墜落的漣漪露珠。
“對不起,我沒有幫到你……我好想你。”
他身上的血蹭在林淺同樣染了血的楊妃色衣裙間,向來生動開朗像個活潑小狗的他此時那樣脆弱,那樣柔軟,連眼眶都微微發紅,像是後怕,又像是真的愧疚于沒能幫到她。
林淺的心頓時一揪,像是一條被人大力擰着的毛巾,松開之後又變得松軟。
她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不自覺放輕了聲音,哄孩子一般:“你幫了我很多,該是我對不起你……乖,先去療傷好嗎?”
旁邊的含姜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抱在一起的兩人,總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不過這位無雙城主還有東西托她保管呢,現在還要不要了?
無雙慢慢放開了手,他遲鈍的腦子轉了轉,想起了什麼,對林淺露出一個溫暖的,陽光一般的笑容,隻是這樣的笑容出現在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臉上難免讓人覺得不太妙。
林淺聽見他問:“你喜歡貓嗎?”
?
怎麼話題突然轉到這麼奇怪的地方了?
林淺隻想趕緊把人拖進房間趕緊止血,雖然奇怪但還是連連點頭,“喜歡喜歡,你趕緊跟我來……這什麼?!”
林淺再次瞪大了眼睛,短短的一會她已經被無雙震驚了兩次,此時一雙冰瓷一般的眸子瞪得老大,驚訝地盯着含姜從袖子裡掏出一團黑色的東西放到了無雙手上,無雙再把它放到了林淺懷裡。
熱的,毛茸茸的,貓?
直到懷裡的黑團子輕輕地“喵”了一聲,林淺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手忙腳亂地捧好這突如其來的小東西,看看貓,又看看無雙,眼睛裡滿是疑惑。
旁邊的含姜言簡意赅地解釋了下,大緻就是無雙在莊園裡亂逛恰巧被含姜和看守她的暗河殺手打鬥的聲音吸引,無雙幫了她,之後托她看好他的貓,說是要送人的。
林淺低頭看着小貓黑亮黑亮的眼睛,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
“我送你的禮物。”無雙睜着一雙和小貓一樣亮晶晶又虛弱的眼睛,如此說道。
“你喜歡……”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越發朦胧,頭腦也暈乎起來,這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當着林淺的面暈了過去。
“無雙!”
林淺吓得差點把貓掉了,和含姜一左一右扶住了要栽倒下去的無雙,
“都什麼時候了記住貓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