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慈眉善目,頗有佛祖普度衆生的樣貌:“今日前來,尋求一答。”
炎幸點頭:“是。”
姑姑找了塊布,将佛祖的佛像蓋了個嚴實。
端上了剛宰好脫骨離皮的跑山雞湯,還給炎幸炸了幾根面筋和裡脊。
炎幸每次來,院子裡的雞鴨魚無一幸免。
立刻下葬。
雞肉筋道緊實,雞油金黃,入口香軟醇厚。裡面的香菇炖到泡發,每一顆細胞都浸滿了雞湯的鮮香。
“阿彌陀佛。”炎幸雙手合十,佛前吃雞,實屬不敬,但真的香迷糊了。
她時常會想。
佛祖也絕不是吃齋念佛之人,隻是宣揚吃齋念佛。
不然那啤酒肚雙下巴怎麼來的。
但每每話到嘴邊,疑惑就随着一兩句“阿彌陀佛”咽回了肚子裡。
“不敬,大不敬!”姑父對着眼前的香菇老母雞湯,怒拍桌。
“不敬什麼不敬。”姑姑端上米飯,說:“......和尚還不能有七情六欲呢,你還不是照樣娶了媳婦,還和媳婦生了孩子。”
姑父噤聲。
“平常豬肉雞肉羊肉牛肉一口沒少吃,今天侄女來了,你還裝起來了。别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還朝着那小尼姑抛媚眼呢。”
姑父沉默不語。
老兩口鬥了幾句嘴。炎幸樂呵呵看着,吃完了雞湯。也該進入主題。
主持姑父懷揣深色袈裟,淺聲問道:“招娣今日前來,必有事相求。”
炎幸點了點頭。“我有......道德兩難問題。”
姑父瞥了眼:“......願聞其詳。”
她閉上眼睛,有樣學樣撚着佛珠。“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主持姑父,佛法裡有說,如果背着父母,偷偷改掉名字,會有什麼下場嗎?”
話音剛落,姑父擡眼看她:“佛家以慈悲為懷。”
姑姑接過話茬:“招娣,你怎麼突然想改名字?”
“因為......姑姑,這個名字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工具一樣。招娣招娣......爸爸媽媽在意的隻是弟弟。”炎幸越說越難過,努力擠眉弄眼,讓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多方打聽,得知劉桂芳自打進了炎家,凡事都和這個姑姑商量,聽她的。
雖然她要去假結婚,但是走之前,怎麼也想先把這個惡心人的名字給改掉。
“這......”姑姑義憤填膺,心善之人最易動恻隐之心,眼淚便是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我早就說了,這個名字不好。但是姐夫非要用。”
禅房裡燈光幽暗,映的老母雞湯都索然無味。
半晌,姑父和着冉冉燈光:“獨來獨往,獨生獨死......既知身是夢,一任事如塵。”
炎幸聽的似是而非。
“這事,你跟我哥和嫂子提過嗎?”姑姑不禁問。
“提過,但是他們不同意。說這個名字旺弟弟,死活不同意我改,說我自私,隻考慮自己。”炎幸越說越委屈。
姑姑重重吸了一口氣:“這個劉桂芳,真是重男輕女!我早就想說了,我嫂子要是不這麼護着武軍,他能成現在這樣嗎?真是打不得罵不得。對自己閨女怎麼就沒這個耐性。房子也給了車也給了,現在連債都得我哥幫着還,還想怎麼樣?”
姑姑握着她的手,嘴裡反複重複那句話:“招娣,哦不,姑姑現在不知道你想改成什麼名字,但是我支持你。我希望你幸福......”
天色幽暗,寺院又燃起了新的香火。
幾位學生放學順路過來,不由分說,朝壇子裡扔了幾枚硬币。
保佑考試及格,老師退散。
炎幸接着說,楚楚可憐的樣子我見猶憐,直接切入主題:“可是......我爸媽把戶口本藏起來了,沒有戶口本,我改不了名字。每次有人叫我招娣,我都覺得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給家裡帶來弟弟嗚嗚嗚......”
姑姑姑父一看侄女哭的梨花帶淚。趕緊摸摸她的頭,心疼的要命。
“别哭,你放心。你要不回來,姑姑姑父去要。不就是改個名字嗎?啊,那房車都不給,連個名字還不讓改了。”
姑姑姑父沒說怎麼要,什麼時候要,但炎幸心情大好。
出了寺廟,她很快就頓覺心胸開闊,天高雲淡。
——
按照c市這邊的規矩,出殡當天,長子扛幡頭,次子捧遺像。
炎母膝下無子,遺像自然應該由黃雅梅來捧。
結果炎武軍突然來了神氣,硬是裝大尾巴狼,要自己捧。
這下連劉桂芳都看不下去。
自己閨女活着,讓女婿捧遺像,這什麼毛病?成何體統?
說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她當着一屋子人的面就訓起了炎武軍。
來送葬的大爺大媽接連搖頭,就連黃雅梅自己都坐不住了。
這事到最後直接作罷。
但炎幸就知道他哥醉翁之意不在酒。鄰裡相親接連走了之後。炎武軍“撲通”就是一跪,拉着黃雅梅的手就開始嚎啕大哭。直言自己做錯事了,如今想浪子回頭,但不是金不換。是換不來金了。
言外之意,我沒錢辦葬禮。
劉桂芳終究是向着大兒子,什麼嚴母出孝子,到這裡全都沒了規矩。
劉桂芳歎氣:“你不出去瞎霍霍,你不賭博,至于沒錢嗎?現在倒好,這葬禮成了全村的笑話!”
黃母生前就好面,明明自己過得一般,但每次同學聚會都得花千八百買貴的衣服,生怕别人說她一句過得不好。
單位親戚之間那是比量的重災區。
可惜黃雅梅不争氣。初中畢業就下了學,嫁的也不好。人單位裡面都是大學生研究生,找了對象過着普通人體面的窮日子。
她隻能活生生閉了嘴,每每到這種話題都自動屏蔽,打個哈哈擋過去。
“親家母一生好面子,走的時候也該體體面面的......”劉桂芳盤算着,心裡又一軟。沖着親家母的面,答應了給炎武軍兩千塊錢補貼着辦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