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逸神情依舊平靜,不見半分怒意,反低眸淡淡笑了笑,似在回味方才那一刻,随即緩緩起身,雙手負于身後,語氣輕淡:“你很聰明。”
審訊者反被審,角色的反轉宛如遊刃有餘的棋手将局勢牢牢掌控,令人歎為觀止。而在這都察院裡,竟有人能逼得範逸開口稱贊,這無疑是聞所未聞。
他的贊許聽來雲淡風輕,卻透着絕對掌控一切的從容與自信。
落在薛長平耳中,也如一記重擊,她咬緊牙關,指尖微顫。
終于,終于找到了幕後兇手的苗頭。
她本沒想過會成功的,但是萬一呢,對方既然是都察院的統領,萬一知道呢,而她現在幾乎是咬着牙強迫自己不要太冒進,深吐一口氣,穩聲開口:"殿下怎會知道這些殺手,又笃定他們不會洩密背叛?您與這些殺手是什麼關系?為什麼,他們要毒死一城的人,為什麼?"
範逸聽罷轉身看向她,淡淡笑道:“你想知道?”
薛長平死死盯着他: “我想。”
範逸:“如此,作為交換,告訴我,你背後之人是誰,如何?”
薛長平聞言,冷笑一聲:“背後之人?殿下為何執意認為我背後有人?坦白告訴殿下,自始至終,我的背後都沒有任何人,從未有過。”
範逸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整個人看穿:“你是北塞孤女,若無人收養教導,悉心栽培,授意指使,能有這樣的本事?甚至敢在都察院,拿幾句話便來詐我?北邊的事,本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是受誰的意,選準了京官入城那一日,大鬧都督府?又是如何逃過一劫,活到了今天?”
他的聲音低緩,卻如寒風侵骨,每一個字都帶着逼人氣勢,步步緊逼,直直壓向薛長平。
薛長平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她擡眼直視着範逸:“如果殿下肯告訴我,那群殺手為何屠戮北塞小鎮,毒害百姓,我就告訴你答案。”
範逸餘光掃過薛長平的神情,唇角似笑非笑,轉身朝外走去。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我不喜歡别人跟我提條件。剛才的機會,你已經錯過了。現在,是你不得不說。”
又是這樣——
薛長平胸口的怒意幾乎要沖破胸膛,像烈火灼燒般難以抑制。
一切似乎已經觸手可及,答案就在眼前,卻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回。
她明明隻差一步,隻需再向前一步——卻始終跨不過去。
那一步,猶如天塹。
·
其實能夠從這位靖淵王殿下口中撬出這些東西,已是極為難得,也已經超出了常人所能做到的極限。
然而,這裡是都察院,刑室裡的那些刑具可不是用來當作擺設的,也從來沒有進來的犯人能完好着出去的道理。
更不必說那些頑劣不化的犯人。
冰冷的刑架上,暗紅色的血痕蜿蜒交錯,陳迹斑駁像幹裂的河床,腐鏽腥鹹混雜的氣味被嵌入深紅的牆壁。
偶有冷風從高窗間漏進來,卻掀不起絲毫新鮮,反而激起地面血水的腥臭。往來如鬼影般的小吏早已見怪不怪,聽着清脆而冰冷的碗筷聲,甚至在血腥中飯吃的也格外香。
薛長平被反綁在刑架上,四肢無力地垂着。背上的鞭痕撕裂衣服嵌進肉裡,從突起的頸曲骨到腰,一片模糊,慘不忍睹。綻裂的傷口上随意撒了止血的藥粉,遺漏的地方血就混着傷口往下細細的淌。
長時間的禁锢讓薛長平全身僵硬麻木,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複徘徊。
從暈厥中再次醒來,鼻尖湧入一股惡腥,她用力睜開雙眼,視線卻像被水浸濕,模糊不清。
微弱的呻吟被堵在火燒般灼痛的喉嚨,每一寸肌膚都在隐隐作痛,仿佛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她的血肉。而暴露在外的傷口仿佛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
她試圖動彈,卻發現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恍惚中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道聲音突然在耳邊放大:“喲,醒了?瞧瞧這可憐樣,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殿下可是鮮少會親自審問犯人,有這大好的機會,非要自讨苦吃。你這刑罰已經是算輕的了,殿下吩咐過,你是個女娃,有些酷刑不得用。衣服也給你留着,算是給個體面。如今你苦頭也吃到了,都這副樣子了,還不願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