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長平癱坐在地,連疼痛的喘息都顯微弱,仿佛已經被折磨得麻木了。
臉上是血迹和浮腫,一隻眼睛半睜半閉,另一隻眼卻青紫腫脹,幾乎完全閉合。嘴唇幹裂脫皮,喉嚨裡發出斷續的聲音,像是從喉間硬擠出的。
她緩緩擡起頭,目光虛浮,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遙遠的某個地方。
她慢慢開口,聲音低啞卻清晰:“我這輩子……确實,被棄而複棄,失而複失,但——”咽下一口血腥,薛長平的目光逐漸聚焦,閃着冷峻的暗芒:“既不可歎,也不可憐。”
“你不知——”
她的聲音忽然如刀鋒般銳利,每一句都透着無比沉重的力量:
“生無父母,則無束縛。”
“百家之恩,續我以生。”
“一年啟蒙,識字知禮。”
“客棧十年,世故安身。”
“心境不狹,非仰高位。”
“生貴知重,死亦泰然!”
薛長平擡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擡頭鎖定嚴謹柯,幾乎是咬着牙,切齒發出每一個音節:“你那卷宗裡寫的人,确實可歎,可憐,卻絕不是,我薛長平。”
她薛長平,雖然被父母遺棄,無根無源,可因此能夠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做她自己的主,無所束縛。
若是沒有百家飯的恩情,她一出生便會在北塞上餓死,被野狼分食,而不會從襁褓之中一直活到自食其力。
若是沒有烏汗養父母的啟蒙,她這輩子恐怕大字不識,不懂禮法,再多聰明也隻會長成一個愚昧無知的流氓。
若是沒有客棧裡的十年之恩,她不會飽讀萬卷,修身養性,也不會知道如何在這世上為人處事,護得自己周全。更不知道天地廣闊,不在于身居高位,家财萬貫,而在于不狹隘,不自傲的心境!
她早已知曉生之可貴,也從不畏懼死之虛無。哪怕今天就這樣死了,她也絕不會含恨而終。
哪怕一生隻有十六年,從一無所有到今日的她,不僅足夠,她還賺了。
嚴謹柯的臉早已青白,薛長平唇角緩緩勾起,蓦然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放肆而瘋狂,像是利刃割開了地牢的沉寂,又如山海呼嘯而起的一陣狂風,浩蕩不羁,攪動風雷,将這片死氣沉沉的地方震得回蕩不止。
這笑聲帶着一種無畏的狂放。幽深的地牢被這笑聲震顫,驚醒了深處的一些囚犯。他們掙紮着爬向牢門,透過鐵欄,試圖找出那笑聲的來源。
這地方不亞于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可這一陣笑,卻像是金鑼戰鼓,自地府直破天宮。
嚴謹柯的嘴角微微抽搐,扯出一抹陰冷的笑意:“好——好一個‘生貴知重,死亦泰然’!”
他冷眼盯着眼前幾近瘋癫放聲狂笑的薛長平,擡手下令,“給我把她擡進腐屍水裡,我倒要看看,她怎麼死得泰然!”
薛長平仿佛置若罔聞,依舊笑得肆意。
她被兩名小吏粗暴架起,拖向地牢深處。
無力的雙腿被拖在地上,血迹斑斑的衣衫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沿着一路血迹,空氣中的腐臭味愈發濃烈刺鼻。
眼前是一頂巨大的鍋爐,爐底的火舌舔舐着鐵壁,火光映得整個房間通紅,鍋爐内的酸水翻滾沸騰,發出“咕噜咕噜”的聲響。
薛長平本就重傷在身,方才的大笑已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的意識在颠簸中逐漸模糊,眼裡的世界開始搖晃,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在沒來得及看清那沸騰的腐水前,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給我丢進——”
“住手!快快住手!”一道尖銳焦急的嗓音驟然響起,如雷般在地牢裡炸開,生生打斷眼前的場面,高聲呵斥,“你們這是要對郡主殿下做什麼!還不快住手!”
聲音未落,一個身影已急匆匆沖進來。來人顯然一路疾馳,此刻氣喘籲籲,臉色蒼白,連頭上的烏紗小帽都歪倒在耳側,帽檐上鑲着的紅寶石在火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手中高舉着一道金令牌,在火光下熠熠生輝,帶着無形威壓。
見令牌如見陛下,而來人,正是太元帝身側的蘇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