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快要羞愧到哭出來的誠懇道歉之後，斑勉強接受了你的歉意，默默把轉過去的腦袋又轉了回來。

他依舊保持着狼的形态，并未化作人身。

大概是為了能讓你的尴尬感少一些吧……把好朋友的哥哥錯認成對方，還跟着沒分寸地打鬧起來，好丢人……

你生無可戀地捂住臉，泉奈輕輕拍着你的肩，沒有忍心把你從錯誤的邏輯中解救出來。

——這座山之所以被封起來，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兄弟二人的生活不想被打擾，另一方也是由于……斑哥他真的經常對誤入此地的人類抱有敵意。

所以泉奈看到你跟他哥滾在一處的第一反應不是責怪你不知分寸，而是慶幸自己曾經留過信物給你，而你也剛好也戴在身上。

他輕擡起你的手腕，有些懷念地撫摸着自己親手制作的禮物，那段時光于他而言也是難忘的、快樂的，是他孤身一人的等待中唯一歡快的記憶。

“『想去摘花嗎，這附近有一處很漂亮的花海。』”

泉奈模仿着小時候的語氣，笑着問你。

你揚起嘴角，很有默契地回應道：

“『好啊，到時候我一定編最好看的花環送給你。』”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彼此不知身份、不知背景的情況下，宇智波的少年與你曾經結下深厚的友誼，那個夏天的每一天，每一時，你都跟他在一起。

隻可惜，如此美好的時光也隻有那一個夏天，之後你再也沒有見過泉奈，而等你到外地讀書以後，你也沒有再回到過這裡。

“所以為什麼不見我？”你擎着手腕，有些不甘心地詢問道，“你送我這條項鍊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決定不再見我了？還說什麼下個暑假也會等我……小騙子。”

自己可是滿懷着希望期待了一整年啊……

宇智波泉奈看了眼自己的哥哥，遇見你的時候他還在等待斑哥的到來，因此當時他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也就輕易許下了那樣的約定。

“抱歉……我以為幾年過去，你就會把我忘掉。”

泉奈牽起你的手，寺廟裡沒有可以坐的地方，他就邀請你坐到貢品桌上去，被你瞪着眼睛拒絕。

你拉着他走到院子裡的花壇旁，拂開茂盛的草木枝葉，尋了個位置坐了下去。泉奈被你牽着手，便也坐在你的旁邊，與你緊挨着。

仍是一隻大黑狼的宇智波斑沒有湊過來，隻是在寺院門口坐下，表達自己的避嫌念頭。

隻不過耳朵豎的筆直，明顯是想要知道你們的談話内容的。

“哥哥你也過來聽吧，又沒有需要避着你的内容，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泉奈笑眯眯地跟哥哥招手，你也沒有什麼異議，總歸是打鬧了一次，也算半個熟人啦。

黑狼最終還是沉默着走了過來，靠在花壇旁，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好啦，現在你可以講了。”

你像小時候一樣，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歪頭看向自己的好朋友。十年過去了，泉奈跟你一樣都有在長高，因此你們現在看起來依舊像同齡的好友。

“當年為什麼要不辭而别呢？”你問。

黑狼卧在你們的腳邊，看起來不甚感興趣，可掃來掃去的尾巴暴露了他的内心。

泉奈垂眸看着被你放到膝蓋上的手，自己也按照你的樣子，把雙手放到膝蓋上。深藍色的裙袍被壓出微微的褶皺，正如他與你曲折的分分合合。

“我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看到的隻是一片漆黑。”

他微笑着說出，殘酷的事實。

“那時的我是一隻雙目失明的幼狼，我聽得到周圍有人的聲音，但是卻無法說出人的語言，也沒辦法向任何人求助——”

依靠着偷吃貢品，他活了下來。因為足夠弱小，自己躲在寺廟的角落裡，一直沒有被人發現——聆聽着衆人的祈禱，吸收着人民的願力，他的身體在不斷康複，卻始終沒能恢複光明。

直到有一天，在衆多貪欲與嗔念之中，他聽到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希望奶奶晚上把今天欺負我的大公雞炖了，如果事成的話我可以分給神仙你一個雞腿作為報答~』

好好笑，好單純的願望，好想看看許下這個願望的人長什麼樣子。

泉奈就這麼想着，睜開了眼，看清了那個小丫頭的模樣。

唇紅齒白，眼睛大大的，穿着精緻的碎花裙，卻左一道右一道的，都是泥印子。

他的眼睛，又能看見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明悟了化形的要領，化身成了與她年齡相仿的小男孩。

“那天我們一見如故，一直玩到太陽落山，你回去之後被擔心壞了的奶奶揍了一頓，但你奶奶又心疼你，所以真的把家裡的大公雞炖給你補身體——”

宇智波泉奈說道好笑的地方，沒忍住掐了一把你的臉頰：“說好的分給神明的雞腿呢？你第二天怎麼空着手來呢，『小騙子』。”

你吐吐舌頭，好像隐約記得确實有這件事，第二天自己吃過早飯就來山裡找泉奈玩了，完全忘了還願的這件事。

再說了，那大公雞是神明給你的嗎？那明明是你自己挨打換來的！

“不許叫我小騙子，你才是小騙子！”你狡辯道，擡手也去掐泉奈的臉，“所以到底為什麼消失不見，你說重點啊！”

宇智波泉奈連忙捉住你的手，生怕你沒輕沒重真把他的臉扯壞。

“真是的，你倒是耐心些啊……”他把你的手按下來，一臉無奈地說道，“與你分别的時候，我也期待着與你在下一個夏天再度相遇，我是真心實意把你當做朋友的。”

這種語氣後面肯定要接着轉折了，你癟癟嘴，追問道：

“然而呢？”

泉奈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兄長：

“然而，在等待你之前，我也在等待我重要的家人啊。”

哥哥是在大雪封山的時候，降臨到這個世界的。沒有香火，沒有貢品，沒有衆人的祈願，因此哥哥的狀态很差，大半年的時間都保持着狼的狀态，沒有辦法化身人形。

而且哥哥變得很不愛說話，又很嗜睡，唯一醒着的時候目光都緊緊跟着自己，雖然不言語，卻一步不離地守着自己。

最重要的家人變成這樣，要他怎麼抛下對方，去跟朋友赴約啊……

因此第一年，泉奈沒有去見你，他化身成狼形，與哥哥在山間隐匿着。

第二年的一整年，泉奈都在幫助兄長化形，他覺得自己雙目失明的時候都能在短短幾年内領悟化形的要領，哥哥看起來哪都沒受傷，不應該比他的進度還困難啊？

第三年的夏天，泉奈再次透過寺廟的窗戶，看到了稍微長高了一些的你。

他這次忍不住想要出現，想要再次站到你面前，跟你說“我沒有忘了你”。

可是身後傳來兄長沙啞的聲音：

『泉奈，你要去哪？』

宇智波泉奈聽到久違的聲音，邁出的腳步被釘死在原地。

頭發已經花白，臉上和手臂上都是皺紋的兄長，向他的方向伸出手。

難怪兄長一直不肯化形，是怕被自己看到這幅垂老的模樣嗎。

在“需要自己的兄長”和“沒有自己也能平安長大的好友”之間，泉奈選擇了前者。他什麼也沒說，像小時候無數次做的那樣，撲在兄長的懷裡。

『斑哥，我哪也不去。』

他現在就是哥哥的全世界。

“……所以，我想着以後說不定也有機會見你，哥哥這邊更需要我，就沒出現在你面前。”

泉奈有些歉然地看向你，他知道這個回答對當事人看來可能有些不負責任，但是處在他的情況下，無論再來多少遍，他也還是會這樣選擇：

“嗯……後來斑哥情況好了一些，我本來想找機會跟你道歉，不過那之後你好像去别的地方上學了，我也沒有臉去找你……畢竟你要是就這樣把我忘掉，那也是我應得的。”

泉奈說的沒錯，你确實在一年又一年的分别中，幾乎把他忘掉了。

好在那段記憶足夠快樂，足夠讓你印象深刻，而泉奈又留了這樣的信物給你。

如果是以前的你，大概不會理解泉奈的行為吧。但遇到了止水和鼬之後，你明白『宇智波』的兄弟意味着什麼。

他們是彼此的手足，是彼此吸引着、糾纏着降生在世上的——半身一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