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衍在書房炭爐旁盤着腿,手臂肘着膝,托腮坐在地上,周圍堆滿了各種江湖醫書。
就連府上的侍衛們都感歎,難得王爺今日沒有給自己打棺材。
窗棂撲進一陣暖風,将攤開在他面前的那本吹到了首頁,隻見上面寫着四個大字,《南梁蠱密》。
這時,一位帶着鬼面的暗衛疾步沖進堂中,跪禮道:“主子,屬下們查到了,南梁妃陵新入的男屍,左肩肩胛确有箭傷。”
蕭承衍翻動書頁的手倏然頓住,眸色乍亮,卻未擡頭,沉聲問道:“幾成把握?”
“經查驗,骨裂之處的箭齒形狀,有十成把握是我們北燕的破甲箭簇所傷。”
蕭承衍合上手中書冊,扶案起身,先是下意識的背過身去,面朝玉面屏風時,唇角才漸漸勾起。
不知怎的,他不想讓屬下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仿佛這抹笑意中,并不單純是窺探了敵國秘密的興奮,還摻雜了某些連自己都捉摸不透的苦澀。
這份難以言喻的苦澀,即便抽絲剝繭後,還剩一厘,也足以晃動他向來如死水般的心神。
蕭承衍背對着那位鬼面衛,“傳我的話,此事還待考究,誰若洩漏風聲,”他雙臂撐案,仰頭深深吸了口氣,“就得死。”
朱雀街那夜,她醉着雙頰扯住他的袖口,雙眸淬了星辰般凝着他,與他道,他的母親不是史官筆下的禍水,是為國而戰的英烈。
抛開身為大燕皇子骨頭縫裡對國仇家恨的掙紮,那夜,的确是他第一次聽别人如此講述他的母親。
這位南梁質子,似乎……有些不同,她可以毫無顧忌的以戰俘之身跪敵國英雄,也可以為了一個敵國侍衛,單槍匹馬的将燕京權貴踩在腳下。
若單憑此,便給她扣上南梁叛徒的帽子,那麼入宮赴宴,面對敵國君主時,她又為撐南梁的國顔,大膽到可以拒絕跪禮。
可真的将她帶去燕宮祠堂,讓她面對口不能言的死人時,她又以君子之道為借口,拒絕辱罵蕭氏先祖。
她身上的矛盾讓蕭承衍在這多年的宮牆生涯中,第一次耳目一新。
又或許,自己才是那個矛盾的人。
屏風裡映出他扭曲的笑意,唇角揚着,眼尾卻泛着苦。
他突然想沖到謝九棠面前撕開她的外衣,居高臨下的戳破她的秘密,又想将世間知曉這個秘密的人通通鏟除。
蕭承衍禀退那名暗衛,将方才呈上的密信,丢入了炭爐之中,“謝九棠,就當本王還了你朱雀街的人情。”
也當為了兩國的百姓……對,是為了兩國的百姓。
但,僅此一次。
白宣的邊緣在香爐的微火中慢慢卷起,火焰被喂,猛然猖獗,須臾,又歸于平靜。
窗外春風拂入,依然帶着冬幕的削骨之感。
可窗邊的蕭承衍卻覺的二月的風燥熱了不少,不禁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這時,一隻鴿子撲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沿,他解下鴿子腿彎的字條,快速展開。
隻見徐良的狼毫小字滿紙飛舞着:“質子爺去二殿下府上讨酒喝了,歸期不明。”
讨酒?蕭承胤心想,這燕京城方圓百裡,哪裡的酒不香,非要去老二府上讨酒?
隻怕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丫頭如此,老二更是如此。
他眸色立時暗下,喉間突然發緊,像是被塞進團浸了醋的棉絮。
他敲了敲窗棱,喊來兩名侍衛,蹙眉質問道:“我讓你們盯着蕭承胤,可知他們把那南梁戰俘藏哪兒了?”
“在京郊别院。”其中一位侍衛慌忙答道。
蕭承衍将字條掐揉在指尖,“倒是比我快了一步。”他冷笑一聲,隐隐咬牙道:“跟我搶,自不量力。”
說罷,大步離去。
方才被他喊來的兩名侍衛,直到蕭承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才敢擡起頭道:“三殿下在搶什麼。”
旁邊的人不屑一聲,恨鐵不成鋼道:“搶什麼都不可能搶姑娘。”
“得,人家二殿下妃妾成群,咱主子啥時候能開竅,兄弟們也不至于每日不得閑。”
穿堂風裹着青苔腥氣掠過石階,階下那灘仿佛永遠擦不淨的血漬裡,竟生出幾簇小花。
而東牆根那排新冒的竹筍,正頂開慎王府年久的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