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則走後,景辰無動于衷地抿了口手中的酒,看起來完全不在意自己兒子離開宴會。
看着面前臉色已經不大好的霍崇義,景辰語氣平淡:“在重情義的小孩眼裡,或許過去不會過去。”
話已至此,在場人誰聽不出,這是在點六年前的那件事。
琉璃水晶燈流出的光暈,落在這位受人敬仰的大法官身上,将他的語氣襯得如同輕飄飄的羽毛。
但在場人都是人精,哪能聽不懂景辰對自己孩子的維護。
身為他景辰的兒子,絕不能是當年那個被人笑話的廢物,他會爬上去,爬到權利的高山之上。
那些曾經落在少年身上的嘲笑,都會成為他登頂的助力。
正義向來由強者主持,六年前的結果絕不會是故事的最終結局。
聽懂一切暗語的霍崇義,卻隻能假笑。
身為在名利場浸泡多年的老狐狸,他知道小輩年輕不懂事不是大事。
可要是他這個長輩失态,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更何況他對面還是位久居高位的景辰,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因為一句錯話,被人順藤摸瓜抓到馬腳。
霍崇義挂着那張虛假的笑容,目光沉沉地将紅酒一飲而盡,咬字微重: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隻是希望不止是說說而已。”
誰人不知身為錦川人民法院首席大法官的景辰,做事向來滴水不漏,為人處世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他這次對霍崇義的态度,是顯而易見的故意為之。
也對,哪怕他再想讓他家大少爺乖乖繼承家業,也不想他家天之驕子被人将一局。
這一切,多虧了寵女成癡的霍崇義。
在一邊作壁上觀的沈如是看了一場鬧劇後,心中瞬間有了定奪。
不着痕迹地越過面容難看的霍崇義,笑盈盈地揚了揚自己的酒杯,語氣帶着細微欣賞。
“恭喜,令子真是後生可畏啊……”
他說這句話,不止是對景則這個年輕人的誇獎,更是兵不刃血地踩了霍崇義一腳。
誰讓,這個圈子裡誰站得更高,誰就更有話語權。
站隊當然要站更有未來的一方,霍崇義樹敵太多,加之年紀又愈來愈大,他終會老去,女兒又是個不争氣上不得台面的混世主。
如今的景家大少爺,相比過去,風頭更甚,前途更光明。
錦川最年輕的法官。
這個頭銜可不是霍崇義女兒花錢就能買到的,也是她這輩子都無法觸及的高度。
顯而易見,這下子在場的人都知道該站哪邊了。
*
黑悶寂靜的空間裡,突然響起一聲清晰的開門聲。
何郝攥緊手機回頭看,隻對上一雙平靜清冷的黑眸。
“回家。”
一貫的言簡意赅,何郝卻差點沒反應過來。
要知道,對于回景家,這位大少爺不是從來不說回家,隻是會冷淡冰冷地說回去這兩個字。
何郝回過神,連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笑着問他:“您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
景則未答,疲憊地微垂眼簾,靜靜地思考這個昭然若揭的答案。
因為,蝴蝶飛不進金碧輝煌的宮殿,而他又迫切地想要見她。
但男人從來不是會向人袒露心聲的人。
于是,他也隻是擡眼淡而輕地看了何郝一眼。
隻這一眼,何郝卻覺車内氣氛瞬間凝固了下來,一下子靜極了。
冷白晦澀的光線透過車玻璃,斜斜拓印在男人深邃的眉眼處,将卷翹眼睫下嵌着的黑眸照的像兩顆剔透幹淨的琉璃珠。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逾越了。
何郝不由得在心中暗罵了自己一句,他這張多事的嘴,他怎麼能又控制不住把心裡的話給說出來了。
他被景辰安排到這位大少爺身邊看似協助,實為監督。
隻是這位大少爺邊界感很強也不愛說話,冷冰冰的沒個人氣,常常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疏離,整個人像是個精緻的假人一樣,沒有任何破綻和明顯波動。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越來越放松了警惕,從而導緻今天的多嘴越界。
幸好,後面那位大少爺向來倦于将時間浪費在外人身上,并沒追究他的越界。
*
工作人員斷斷續續地抵達景家莊園,天色濃黑,屋外冷風瑟瑟,林能正低頭與拍攝MV的導演溝通。
餘添添聽到他問導演:“一定要是玫瑰嗎?”
導演名叫見月,人如其名是一名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很有才華和創意,餘添添記得她大學好像還沒畢業。
真是年輕有為啊,她暗暗想。
“添添姐,我先出去接個電話。”
丢下這句話,安安連圍巾都沒圍,披了個外套就神色匆匆地跑了出去。
漫天飛雪,安安的身影很是單薄瘦小,餘添添連忙拿着白白的圍巾向外走去。
外面雪還沒有停,冷風卷起潔白柔軟的雪,吹在皮膚上時猶如刀割。
就在這時,遠遠處來傳來一道直白耀眼的白光,在黑夜飛雪中,白光似一柄鋒利的光劍,一劍撕碎了陰冷壓抑的黑夜。
雪被融化在光裡,身後有人在叫她,餘添添沒聽清。
她現在都聽不到了。
因為,她看到了一位分别許久的故人。
一輛漆黑低調的車子停在不遠處,漆黑的夜色裡,車上的銀色玫瑰家徽很是顯眼。
車子剛停穩,司機便立刻下了車,脊背恭敬地微彎,訓練有素地撐傘開門。
率先躍入餘添添視野的,是一隻冷白骨節分明的手,以及男人從車内伸出輕輕踩在雪中的筆直修長的長腿。
餘添添的視線漸漸從那雙做工極好,光澤感很強的皮鞋擡起,一張清冷卓絕的臉龐緩慢在她的視線裡露出。
風聲慢慢消弭,就連密密匝匝的大雪似乎也慢了下來,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靜止鍵。
他孤身站立在滿天飛雪中,手中撐着從司機手裡接過的黑傘。
月光皎潔冷清,莊園内燈光溫暖明亮,他卻不沾染一絲煙火氣,目光始終清冷淡然。
或許隻有他和她知道,他是為誰而來。
從十二歲到二十四歲,他一直在一步步向餘添添走來。
哪怕因此受傷,他也從未後悔,始終堅定不移。
就連這次為了來見她,提前從那個為他慶祝鋪路的歸國宴離開,也不過是他在走向餘添添這條路中,所做的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俞禮人人都說景大少爺冷心冷眼,可偏生一頭栽在了餘添添身上,無論受了多少挫多少難,他都執着不肯放棄。
與此同時,餘添添也聽到了身後林能和見月的争執聲。
“大哥,不能用玫瑰總要給個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