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用早茶的好時候,各個廂欄裡的客人紛紛探出了頭,看着大廳中心拍手叫好。
說書人驚魂未定的趴在空地上,一擡頭,看到一雙銀紋長靴裡束着的兩條筆直的長腿,大概明白這是個有錢的公子哥,正想着怎麼破口大罵他兩句,卻窺見了一雙陰寒的眼睛。
這公子是清俊的,一雙桃花眼卻是無情的,不,還是有的——他看起來想現在就殺了自己。
江竹野蹲下身去,挑起了說書人的下巴,問道:“你方才說的兇獸,是什麼?”
這說書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盛怒之下說漏了嘴,一時間整張臉慘白了起來,他隐隐打量着江竹野的氣度,越發确信這大概是青雲宗安排在此地的影衛,整個人軟了下去。
“少俠,不,長老!我錯了,小的不該口不擇言,求長老饒我一命!”
江竹野有些摸不着頭腦了,她隻是判斷出這說書人大約和青雲宗有些淵源,但大概是個邊緣人物,卻沒想到直接被錯認成了什麼大人物,不過也不打算解釋。
她單手拎起這說書人扔給何崇嵘,朝他一拱手,道:“兄長,可否幫我把這人先帶回去關押,他應該知道不少情報。”
茶樓的老闆不滿這說書人耀武揚威已久,又礙于他在青雲宗的關系不敢多說,這下以為是上邊派人來收他了,喜不自勝,也沒要幾人賠償,樂呵呵地送走了這幾尊大佛。
何崇嵘還有些摸不着頭腦,他湊近了江竹野問道:“江兄弟,那說書人也是你的仇人嗎?若是這樣,我派人去幫你審一審,竟敢得罪我兩個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江竹野一愣,向左望了一眼何崇嵘。
“對啊!”何崇嵘把手伸到後腦勺,樂呵呵道:“我剛來中原就有明兄為我帶路,然後又遇上了你,願意同我一同遊逛。”
江竹野看了眼後方還眼眶通紅的明岱,心情複雜了起來——這樣的傻子,是怎麼帶着他的手下們活到現在的?
她意味深長的拍了拍何崇嵘的肩膀,笑道:“能遇到兄長也是我的幸運,那說書人确實和我有些罅隙,勞煩您先幫我扣押着,我們先進去吧。”
她跟在一衆大漢的身後,看着明岱遞給了門衛一道令牌,被放行後擡腿邁進了青樓,還未看清楚樓内的設施,先被濃郁的脂粉味道熏得打了個噴嚏,随後是鋪天蓋地的歡呼聲。
這攬月閣名字起的文绉绉,内部的裝潢也甚是雅緻,入門錯落有緻的紅木桌椅排布,正中的戲台籠罩在富麗堂皇的燈光之下,朝上一望,一圈圈雕欄扶手垂下綴着流蘇的提燈。
窈窕的侍女來回,見了江竹野一行人,優雅地施了一禮,請他們入座。
“兄弟,這裡可真攢勁兒啊,我們接下來幹嘛,看表演嗎?”
“少俠有所不知。”明岱終于調整好心情插了進來,他介紹到:“這是我們制虺鎮遠近聞名的地方,天下文人墨客皆聚于此,這裡有最好的酒菜和最漂亮的姑娘,大哥你喜歡哪個,可以讓她們為你彈琴唱曲兒。”
“我聽說這裡混進了很多青雲宗的弟子,說是要執行什麼任務,我們觀察一番總能找到有關人員,到時候和他們打好關系......”
江竹野覺得這兩個人都不太靠譜,奈何他穩重些的哥哥潛心研究自己的魂形去了沒有來,隻好沉默着坐在雅座上,視線掃過熱烈的人群。
這裡的青樓還不是江竹野印象中萬豔同悲的地方,熱鬧,雅緻,裝潢豪橫的大廳背後是亭台水榭和數個包間,再往遠了,是碧波蕩漾的斜陽湖水。
中原家的兒女穿過蜿蜒的走廊,唱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吟的是手可摘星辰。
天下才子佳人雲聚于此,相識相知。
台下的聲音越發熱絡了,江竹野點了份本地的雲片糕,再沏上一杯玉觀音,然後整個人試着在這種吵鬧的地方魂魄出竅,從意識層面觀察這裡有沒有青雲宗的弟子。
其實大多數人内府都沉澱着屬于自己的魂形,但隻有修士能夠感受到靈氣并加以打磨,從而得到些稀奇古怪的能力,江竹野的觀察力不強,大略掃了一圈就覺得有些疲憊。
她剛回過神,就聽到一陣叫好聲。
名動中原的花魁,如雪,終于出面了。
說是出面,也不盡然,她仍然帶着飄渺朦胧的面紗,一襲淡藍色的衣衫,款款從幕布中走來,顯得高不可攀。
整個人群幾乎沸騰起來,熱浪好似要掀開這寬闊的高樓,而如雪淡然而立,手腕一轉,抽出了自己的長劍。
台下青年們的呐喊愈發的撕心裂肺:“如雪!如雪!”
而如雪沒有半點回應,她隻是深吸一口氣,起勢,弓腰,将長劍向前一送。
刹那間鐘鼓齊鳴,大殿牆壁上的編鐘被侍女叮咚叮咚地敲響,古筝啼鳴,箜篌悠揚,背後的舞女們此時才魚貫而入,身着水袖,随着鼓點旋腰擊打。
如雪動了,她高仰起頭來旋出了一個劍花,沿着舞台的邊緣一一掠過那些狂熱的觀衆,如此柔美,卻如此堅韌,如此熱鬧的場景,如此高潔的仙人。
江竹野一時間看得有些入迷,卻見如雪在一曲終了後沒有退回幕後,反倒是一蹬腿,整個人輕盈地飛了起來,橫踏幾根大殿的石柱,衣擺撩過瞪大眼睛失了神的衆人——
她躍至了江竹野面前,輕盈地立在了桌面上,拾起那茶杯,皓月般的手腕向前一送。
她靠得更近了,質地輕軟的面紗擦過了江竹野的耳廓。
江竹野聽到一聲清冷的聲音珠玉般敲擊在自己的耳膜上:“公子,我們東家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