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接過切倒一半的蛋糕,走到愛人身邊。她笑起來,看着屋子裡的所有人,她所有愛着的人,喉嚨變得濕潤又滞澀。
她太久沒有這樣捧着蛋糕站在房間裡了,像是……曾以為的那樣。她把頭靠在愛人的肩上。
——她把頭靠在愛人的肩上。
琴酒帶她去了院子裡,在察覺到那小聲的嗚咽的時候。
于是茉莉将自己埋進漆黑的大衣裡,靜靜的哭泣。
她的眼淚像是無止盡的,在那天以後,像是要将曾經深深掩埋的眼淚都流盡一樣。像一條無盡的河流,淹沒兩人的身影。
她想抽煙。像過去的時候,每一次感到痛苦,就吸進煙草;每一次感到想念,就喝進烈酒。
直到眼淚被麻痹在鉛一樣的心裡,直到眼睛凝固成岩石的模樣。
直到那個人的影子……在夢裡與她相會。
直到身旁傳來硝煙、煙草與愛人後頸的味道,冰冷的雪一樣的氣息。
琴酒的吻落在她的耳邊,他的手不停撫摸着她的顫抖的後背,像是要将那些發着抖的苦痛的一切、都和她一起吞咽下來,他閉上眼睛,感受懷裡發抖的軀體,
像要以此将她的痛苦縫進自己的身體、咽進自己的心。
他心甘情願,将自己沉進愛人的淚水裡。将愛人,種進自己的身體裡。
直到彼此再不分離,永不分離。
煙被打火機點燃的時候,遠遠的,聽見米格爾被抱去睡覺的聲音,屋子裡的聲音減弱了,直到關上燈,院子變得靜默。一點火光閃爍在手裡。
女人的嘴裡叼着煙,而男人的手拿着打火機替她點燃。
然後她終于開始一點點訴說,就着煙,一點點将那些過去的事情講述,像講述一個極近又遙遠的故事。
講述自己早已備好的棺材,早已備好的祭壇,與沒有準備的照片。她的眼淚滴落了,聲音也嗚咽起來,她說,“……我找不到你的照片……所以我畫了很多畫。”
“……我好怕,我好怕畫像不能讓你回來……好怕隻有相片才可以……我畫的每一幅我都不滿意……”
“我覺得畫都不像你。我好怕有一天……我會忘記你的樣子。”
“……我會忘記你。”
她一遍遍重複,淚水無盡的滴落。
琴酒曾經在米格爾拿出來的畫上,所凝視的那一個小小的淚點、一個個小小的斑駁的痕迹,如今,終于流淌在他自己的眼前。
他看着愛人的面孔模糊在吐息間的煙霧裡,淚水也一點點斑駁。他的眼角滑落一道透明的痕迹。
他嘗到自己苦澀的淚水的味道。
太苦了。像是受了很多苦的樣子。我曾經抱在懷裡的愛人,那個在舞台上花一樣綻放的愛人,那個連苦咖啡都喝不了的愛人,會因為幾天沒有見面而寂寞的愛人。
他的喉嚨痛苦的滞澀起來。
即使在現在重逢的幸福裡,痛苦也像河流淹沒過兩人的身影。
煙熄滅了,院子徹底黑暗下來。
他們安靜的相擁,安靜的流淚。
房間裡的祭壇上,蠟燭早已熄滅了。
男人的手撫摸過枯萎的萬壽菊,撫摸過褶皺的絲帶與信紙,撫摸過一張張素描畫像。
□□M92F,JILOISE S,白色萬寶路,黑七星,金酒,領帶,唱片,子彈,禮帽,手套……這就是她曾經擁有的,所有關于我的東西了。
這就是她曾經擁有的,
所有的“我”了。
就像那張在莫斯科的雪原上一遍一遍被播放的唱片……就像那些被保存起來的宣傳海報……就像那隻有着顯眼彈坑的打火機……那些目光曾一遍遍停留的白色花朵……每一個獨自聽見唱片裡最後的那首歌時,滞澀的心。
原來我們彼此奔赴。不論生死,不論結局,不論事實如何。
原來我們彼此思念。不論留下的、隻有一些微不可及的東西。
原來我們彼此珍重。
不論哪怕沒有,對方的一張相片。